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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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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这是古董,怎么赔吧?

新城。某破旧的小酒吧。

江子釿站在酒吧二层,一眼就注意到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

帽檐压低,衣服褪色,看不清面孔。

抱着一沓传单,费力地挤过人群,一张张递出去。

效果显然一般。

大部分人接过传单随手扔掉,态度差的还动手。

“不想活了?打扰老子的好事!”一个秃顶男人怀里抱着美人,一脚把这个扫兴的家伙踢开。

被踢的人闷声倒地,过了很久才抱着肚子慢慢爬起来,捡起传单接着发,只是绕开了秃顶男人周围。

江子釿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旁边的江凌说什么都没听见。

“sorry,你说什么?”回过神,他露出个歉意的笑。

“小叔,我刚才问,你这次在新城呆多久?”江凌轻摇手中的红酒。

江凌一身贵气,气场非凡,与周围格格不入。

身边的江子釿更甚。

两人出现在这种三线小城,所到之处必然引人注目。

江子釿目光仍追着那人,对方已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嗯?不好意思小凌,我有点事,下次约。”他突然告别。

哦?溜得倒快。

他拎起西装外套往外走。

江凌没注意楼下,以为小叔是在推辞。

看着那背影消失,心沉了下去。

这次,小叔大概不愿意合作了。

江子釿一出门就找不到人,只好逮住门口的保安。保安见他气质不凡,眼珠转了转,指了指另一侧微开的后门。

江子釿道了声谢,阔绰地塞给保安两张粉红票子。

五分钟后,酒吧后门。

商歌收好东西离开酒吧,路过一个醉汉扒着花盆呕吐,见怪不怪,收紧夹克衣领,把帽檐往下拉,低头赶路。

刚拐到巷口就撞上了人,她压低声音道了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商歌抬头,只见来人一手插裤袋,另一只手松松拽着背包背带,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呵。”那人歪了歪脑袋,扯开背包拉链,理直气壮道:“你把我东西撞坏了。”

昏暗街灯下,包里是摔得稀巴烂的青色碎片,只剩一个隐约可见的残缺虎头。

商歌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是古董,怎么赔吧?”江子釿支起长臂横在墙上,挡住她的路。

“我怎么知道你这不是假的?”商歌压低声音,目光四处探索,找逃走的机会。

她大概是遇到碰瓷的了。

江子釿嗤笑:“那你拿去鉴定,我这宋代的,谁骗你谁小狗。”

我看你像条癞皮狗……

商歌气得不轻,可她赶时间,只想早点摆脱这人……

“多少钱?”

“怎么……也得这个数。”江子釿慢悠悠伸出几根手指,凑近一步。

商歌这才看清他的脸。

2和我结婚

他低头看她,唇角噙着挑衅的笑。

那张脸实在生得好,清隽斯文,眼窝深,眉骨立,隐约带点异域感。

狭长的眼微微眯起,黑得深不见底。

商歌只是晃了一下神,江子釿的手已经落到她发间,卷起一缕长发在指尖轻轻摩挲。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发虚。

江子釿漫不经心,“和我结婚,钱慢慢还。要不,现在把扳指给我。”

商歌愣住。

……结婚?

这么随便的吗,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结婚?

他耸了耸肩,“帮个忙,家里催婚紧。就领个证,没问题吧?”

没问题?问题大了!

她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简直想笑。

巷子黑漆漆的,飘渺的街灯洒下星星点点光斑,对这一巷黑暗无济于事。

这是新城出了名的黑巷。打架、抢劫、闹事,都是家常便饭。

商歌在这儿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管。

商歌懊恼极了,今晚就不该图近,抄这条道。

偏偏眼前这人,她又打不过。

硬碰硬,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商歌握紧手心,虽然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所以……

“好。”她答应了,“跟你领证就是了。”

这么果断,轮到江子釿惊讶,他从她身上微微起身:“明早去民政局。”

“行。”商歌淡淡,“现在我能走了吧?”

“可以。”江子釿收回双臂,从口袋拎出车钥匙,“去哪儿?我送你。”

商歌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都要领证的人了,被未婚夫送回家,要尽快适应起来。”江子釿握住商歌的手,十指相扣,往巷子外走去。

商歌手心火辣辣的,可他不给她一丝逃脱的机会。

巷子口停着一辆霸气的黑色路虎揽胜,商歌摸了摸鼻子,上车报了地址。

江子釿把她送到一条漆黑的巷子口,叮嘱明早过来接她领证,就驱车离开了。

目送那车消失在视野里,商歌松了口气,慢慢步行去相反方向。

送她回家,无非是怕她赖账,想摸清住址。她说了个假的地址,这才躲过一劫。

心中暗道,以后连走路都要小心了,现在碰瓷的手段日新月异……

3你再跑一次

送阿婆进屋后,江子釿慢悠悠走了出来,站在院里,低头拨了拨那几盆花。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他压低声音问。

“没有。”商歌装傻。

昨晚答应领证,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跟他结婚。

“下午,跟我去民政局。”江子釿走近,抬手卷起她一缕头发绕在指尖。

“我下午……有事!”商歌有点语无伦次。

“有什么事儿?”

“我、我要去发传单。”

她一整天都要工作,不然她和阿婆喝西北风?

可这话说出口莫名底气不足。

“去哪儿发?”

“关你什么事?”

“先跟我去领证。领完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江子釿说着,抬手揉了下她的头发。

这么软。手感真好。

“你——!”

“嘘,你想让阿婆听见?”江子釿附身低语。

商歌只得把声音压下去:“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江子釿笑了两声,从口袋掏出一张手绘素描,“巷子里没找到你,我去附近超市问了一圈,画了这个。结果还真有人认出来了。”

江子釿抖了抖素描纸,可不,那纸上的人赫然就是自己。

她顿时说不出话。

她总要去买菜买米,在这片地方住久了,迟早会被人认出来。

怪只怪昨晚下车时,怎么没多走远一点。

屋里忽然传来阿婆的声音:“小歌啊,中午多做点饭,让小釿留下来一起吃。”

商歌咬牙,冲屋里应了一声“好”。

江子釿笑得更愉快了:“那就麻烦阿婆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商歌压着火,“你怎样才肯走?”

这都什么人?闯进人家家里,还厚着脸皮留下来吃饭。

最要紧的是,他到底和阿婆说了什么?

“我想怎么样?”江子釿看着她,“我来找你领证,是你先爽约,还拿假地址骗我。真要问,也该是我问你想怎么样。”

江子釿掸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若无其事地朝屋里瞥了一眼。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碰阿婆,我饶不了你。”

她一把推开他,转身进厨房做饭,背影绷得笔直。

江子釿笑了一声,转头就进屋,跟阿婆聊得风生水起。

他虽对商歌阴阳怪气,在老人面前却很健谈,懂得惹人欢心,屋里不时传来阿婆爽朗的笑声。

明明是个外人,却比她还会哄阿婆。

商歌在厨房切菜,越切越闷。

阿婆说多做点,她便做了四菜一汤。

饭菜上桌,三个人一起坐下。

4彪哥

“你别太自信了。”商歌冷着脸翻了个白眼。

“放心。”江子釿弯腰捡起地上的围裙,抖了抖,重新挂回门后,“其实我没有家里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背影竟有一瞬显得寂寥。

商歌怔了一下,立刻把这个荒唐念头压下去。

江子釿再转过身,又是那一副不正经的笑。

“无非是看上你了。有什么难理解的?”

呵,鬼才信。

江子釿不慌不忙地掏出纸笔,写下银行账号:“只是领证而已,别的事……不用做。钱慢慢还。”

商歌沉默了一秒。

她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

“哦——”她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江子釿皱了皱眉:“你明白什么了?”

“没什么。”商歌转身去拿帽子,“去就去吧,反正就是领个证。”

她态度忽然好了很多,江子釿反而有点不对劲——

她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江子釿这边笑意僵住。

商歌却彻底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那现在就去办吧,我下午还得上班。”她转身去客厅拿帽子和外套。

江子釿跟在后头,轻咳一声:“要不要换身衣服?女人不是都挺重视这事?”

商歌动作没停:“形婚而已,有什么好重视的。要去就快点,别耽误我工作。”

江子釿第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半天回了个“好”。

他的车停得很远,难怪早上她没发现。

两人去了民政局,手续办得飞快。

商歌穿着旧夹克,顶着帽子,照了张潦草的结婚照。

从民政局出来,一人手里一个红本本。

商歌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有点恍惚。

这么快,她居然又结婚了。

但也好。

领了证,她就能甩掉这个江子釿了。

商歌把本本揣兜里,“行了,我去工作了。”

态度依旧冷淡。

当然,他们本就是陌生人。

江子釿没拦,只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眉心却慢慢拢了起来。

她叫商歌。

这名字,有点熟悉?

办完证,商歌照常去干活。

5金屋藏娇

面包车停在一栋豪华别墅前。

商歌来过这里一次。

只是上回冷清,这回却灯火通明,里外都亮着,像是有宴会。

她刚进去,就有女佣把她带去洗漱、换衣、化妆、做头发。

等听完今晚的安排,商歌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弹钢琴。

许久没碰了,她手都有些生了。

商歌在洗手间把手洗了好几遍,怔怔盯着掌心。

指腹有厚茧,骨节纤长,皮肤被重活磨出暗青。

掌心还有一道浅色疤痕,提醒着她之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手,已经不能回到从前。

一切,恍若隔世。

镜子里,金色旗袍勾出她纤细的腰线,长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雾气蒙蒙的眼。

今晚,她是另一个人。

“下面是三爷为诸位准备的保留节目——钢琴独奏。三爷有交代,不许拍照,不许录音,这首曲子不外传。来,掌声欢迎今晚的神秘表演者!”

主持人的声音把气氛一下推起来。

聚光灯落下。

商歌闭了闭眼,踩着高跟鞋走上台。

先试了几个音,慢慢上手,随即流利弹奏起来。

没有提前准备和彩排,只有乐谱是提前给了的。

不知是不是巧合,竟是商歌再熟悉不过的一支曲子。

指尖落下的那一刻,往事也跟着被唤醒。

愤怒,悲伤,爱,恨。

那些被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一层层被翻出来,化成琴音,一下下敲进整个大厅。

到结尾时,她踩下踏板,低音哀鸣般荡开,在厅内久久回旋。

台下安静得针落可闻。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台下不约而同响起掌声。

震耳欲聋,良久不绝。

商歌有片刻恍惚,淡淡一笑,起身下台。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西装男人端着红酒,并不鼓掌,只是看着台上那道背影。

6抓小偷

商歌怔了半秒,擦了擦手,双手接过信封,老老实实道了声代我谢谢三爷。

三爷以“演出费”的名义,也是怕她不肯要吧。

商歌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钱,平时她绝对不收。

但现在阿婆情况不好,她又欠了江子釿一屁股债,人在难时不得不低头。

三爷给了台阶,她就识趣地顺着下。

来回折腾一晚上,到宅子门口时天都快亮了,这时候回家肯定会吵醒阿婆。

商歌摸了摸信封,转头去了早餐摊,吃了碗馄饨,又买了两根油条,边走边吃。

迎面撞来一个人,口袋被人拽了一下,商歌反应快,三两下把油条塞嘴里,撒腿追了过去。

那小偷对这片路熟得很,几步就钻进旁边小巷。

可商歌更熟。

她直接从后面绕过去,堵在巷子另一头,和人迎面撞上。

那小偷显然没想到她能追这么快,愣了一下,还想硬闯。

论力气,商歌未必赢得了他。

可那钱包里装着阿婆的救命钱。

这种时候,她没什么不敢拼的。

商歌冲上去将小偷扑倒,狠狠干了几拳。

小偷一开始被打懵了,可很快反应过来,反手把她压在地上,拳头照着她身上砸回来。

商歌死死抱着他,双手勒住他脖子,就是不肯松。

那人被逼急了,下手越来越重。

不知哪一拳砸中了她旧伤,她闷哼一声,手一松,整个人缩了下去。

小偷这才喘着气爬起来,捡起钱包就跑。

“商歌?”

巷外忽然传来江子釿的声音。

他一进来,就看见倒在地上的商歌和旁边那个狼狈不堪的小偷,事情根本不用猜。

小偷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趁江子釿还没动作,撒腿跑向巷子另一头。

而商歌躺在地上,有血从衣服上渗出来。

江子釿脸色一变,立刻蹲下去按住她流血的地方:“商歌,商歌,你怎么样?”

商歌脸白得吓人,半撑起身子,手指颤着抓住他衣服,只挤出几个字:“抓……抓小偷……”

意思很明白。

让他替她去追。

江子釿没见过如此拼命的人,气笑了:“抓什么小偷!血流成这样,不要命了?”

说完,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商歌哪里肯,拼命推他:“你不追就放我下来,我自己去——”

“省省吧你!”江子釿把人往怀里一扣,“再动我就把你绑上。”

江子釿强把她塞到车里,飞驰去最近的医院。

商歌大概是累到极点,半路上就昏睡过去了。

7车站你家开的?

昨天三爷给的钱就这么被小偷抢了去,商歌心里不是个滋味,正难过着,祝凯的电话打来:

“小歌,你去哪儿了?昨天电话怎么打不通?”祝凯的问题像炮弹似的发射过来,“还有那天,说好我接你的,怎么就突然不让我接了?你没碰到什么事儿吧?你现在在哪儿?”

“我挺好的,没事儿。”商歌揉了揉鼻尖儿。

祝凯没听出她语气不对,继续道:“那个,小歌,能帮我个忙吗,来我这儿一趟。”

祝凯有些不好意思:“我爸要打我,你一定要来救场!”

合着他打电话其实是为了这事儿,商歌生怕他问点儿别的,迅速答应了。

“过去是可以,但是怎么你又惹祝叔叔生气了?不是让你别再——”

“我没有,”祝凯委屈道,“他昨天晚上翻我衣服口袋,竟然翻出来那什么东西,但我发誓绝对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到我兜里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祝凯义愤填膺,商歌能想象到他现在呲牙咧嘴急地原地转圈儿。

“你快点儿啊,我爸很快就回来了,你可得给他解释解释,我绝对没碰那东西!”

商歌不由得扶额,那东西也不便宜,谁会白白放他兜里?

她也没有戳破,说了句我这就过去,挂断了电话。

走了一段路,才到公交车站。兜里还有几块钱,她就去站台等车。

刚站没多久,一个人影就挤了过来,正好挡在她面前。

还能是谁?

商歌一看见那张脸,牙都痒了。

江子釿神色自然得像真是路过,双手插在兜里,甚至还装模作样往站牌上看了两眼。

“你来干什么?”商歌没好气。

“等车。”江子釿淡淡道。

“你不是有车吗?”

“车送去修了。”他神情无辜得很。

同站的人见商歌这样对一个大帅哥说话,纷纷侧目。

商歌气得想笑。

医院门口就有车站,她特意多走了两站路,他还能跟到这儿来,说不是故意,鬼都不信。

8还我帽子

商歌恨得咬牙切齿,伸手去推江子釿。

可这人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扣住她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直接把人按进怀里:“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还知道周围有人?

身后的猥琐大叔感慨万千:“原来是小情侣,嘿嘿嘿,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商歌脸一下涨红。

合着这混蛋是故意的,故意让别人以为他们是恋人。

竟然用这种方式报复她,卑鄙!

她趁着公交一个急转弯,猛地抬头,狠狠撞上江子釿胸口。

这一下又狠又准,江子釿当场倒抽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商、歌。”

商歌看他吃瘪,心里顿时舒坦不少,连嘴角都不自觉翘了起来。

可她刚得意没两秒,江某人不知又打起什么算盘,眼珠转了几圈。

忽然收紧扣在她腰上的手,头一点点低下来,以一个极暧昧的姿势,缓缓逼近她的脸。

商歌心里一跳,只见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在眼前不断放大。

对上他的眼睛时,她竟愣了整整一秒。

他的眼睛好像……

记忆深处的酸楚猛地涌上来,她一时竟忘了躲。

江子釿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神色不对。

就在唇快碰到她的时候,他忽然偏了一下头,一口叼走她头上那顶灰扑扑的帽子。

随即松口,帽子落进人群脚下,瞬间被踩得不成样子。

商歌一头长发顿时散下来,乌黑柔顺,像水一样泻了满肩。

江子釿低头,鼻尖几乎抵上她的发顶,淡淡的洗发水清香飘进鼻腔。

他手指无意识地勾起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绕。

真软。

商歌这才猛地回神,刚才眼里的失落瞬间消失,瞪着他,整张脸都鼓了起来:“你你你还我帽子!”

江子釿低笑,吊儿郎当得很:“就那破帽子,送乞丐都嫌旧。你还当个宝似的,丢了就丢了。”

“我愿意当个宝,那是我的帽子!你还我帽子!”

那帽子对她来说不是普通东西。

在某些场合,她得靠它遮一遮性别。

不然她一个女人,哪能在新城这种地方混这么久。

说着,她腿又乱动起来,作势要踩江子釿的脚。

也不知碰到了哪里,江子釿忽然闷哼一声,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一收,嗓音也低哑下来:

“别乱动。”

商歌一怔,很快就从两人紧贴的地方察觉到了异样。

她报复心一起,故意又抬了抬腿。

江子釿也不是什么善茬。

腾出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竟带着她的手往下——

商歌瞬间僵住,脸一下烧得通红。

她没想到这人竟然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还你就还你,”江子釿凑到她耳边,低低说道,“那个太破了,别要了。赔你个新的,总行吧?”

商歌又恼又窘,气得直瞪眼,只盼着车赶紧到站。

又过了两站,下去一批人,车里终于松快了些。

商歌第一时间推开江子釿,自己躲到车厢另一头,扭过脸去看窗外。

江子釿也没再凑上去,只站在不远处,挑了个角度看她。

头发放下来以后,她身上那层硬邦邦的壳似乎淡了点,女人味一下就出来了。

余晖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明暗交替,在发梢轻轻跳动。

9丁家的独子

“你不气我,我能生气吗?咳、咳。”

祝叔叔这火气刚压下去一点,转眼又被勾上来了。

祝凯站在一旁,拼命冲商歌使眼色。

商歌这才像想起自己是来“灭火”的,赶紧端起一杯水递过去,语气却一本正经:“祝叔叔,凯哥确实该罚。”

祝凯的表情瞬间凝固,一脸震惊,像是啃了泥巴一样。

好妹妹,我是让你来救我的,不是让你给我爹递刀的!

可他又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老头子火更旺,最后挨抽的不还是他?

“不过您这样抽他,累着的可是您。”商歌面不改色,把后半句慢悠悠补上。

果然,祝叔叔脸色缓了缓,哼道:“他这个不争气的,整天游手好闲,我不打他,他就不知道好歹!”

“不如让凯哥跟我一起去打工,干点活,忙起来就老实了。”

商歌说着,若无其事走到虚掩的门边,抬手“啪”地一声,把正探头探脑往屋里瞧的江子釿关在了外面。

“对,还是小歌说得对!”祝叔叔这下彻底顺了气,“以后你就自己打工去,别想再从我这儿拿一毛钱!”

说完,他又笑着问商歌吃饭没有,转身就要去做饭。

祝凯是祝叔叔一手拉扯大的。

当年既当爹又当妈,把他宠得厉害,等孩子大了才发现早给惯坏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从那以后,棍棒教育就没停过。

面对这种反差,祝凯自然叫苦不迭。

不过祝叔叔这些年,倒也练出了一手好厨艺。

商歌做饭的本事,还是跟他学的。

晚上是祝叔叔掌勺,商歌在旁边打下手。

饭刚上桌,商歌的手机就响了。

她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贾老板”,连忙按下接听。

“商歌,你明天来一趟,把薪水结了。”

商歌一愣:“怎么了,贾老板?”

“什么怎么了,你来就是了。”

对面说完就挂了。

商歌摸不着头脑,只能先应下。

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商歌也该回去了,便起身要走。

祝凯顺势放下筷子,见祝叔叔点了头,赶紧说送她回去。

出了门,商歌本来还担心会碰见江子釿,不知道该怎么跟祝凯解释这家伙。

没想到楼道里空空荡荡,他早就不见了。

也是,人家一个贵公子,怎么可能真在这种破地方守这么久。

商歌想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不开灯啊。”祝凯嘟囔了一句,伸手按亮了走廊墙上的开关。

灯一亮,空气里淡淡的烟味也更明显了。

商歌低头看见地上两个烟蒂,脚步顿了顿。

“咦,你这帽子……有点不一样。”祝凯托着下巴,盯着商歌脑袋看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到底哪里不一样。

“你看错了。”商歌把江子釿赔的那顶新帽子往下压了压。

她照旧坐公交回家。

等回到宅子,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着,屋里也透出暖黄的光。

阿婆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新城晚间新闻。

“阿婆,怎么还不睡?”商歌进门,顺手开了灯。

“没事,就想等你回来再睡。”阿婆在沙发上慢慢坐直了些。

商歌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摆着几盒补品,全是老人吃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10还有50年

商歌听得一阵反胃。

又帅又有钱?

新城谁不知道,丁家的独子是个傻子。贾老板这是把她当猴耍呢?

让她嫁给一个娶不到媳妇的傻子,简直做梦。

贾老板还在旁边苦口婆心:“小歌啊,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头干活多辛苦。要是嫁进丁家,起码不用再为吃穿发愁,还能拿一笔钱给你阿婆看病,多划算啊!”

“让你嫁进丁家,那是你的福气。”丁太太抬着下巴,语气高高在上,“就你这毛手毛脚的样子,丁家不嫌弃你,你就该感激不尽了。”

商歌冷笑:“不好意思,我不记得我答应过要和谁结婚。我们不熟,你们也没资格评价我,或者我的工作。”

“你是想一辈子在这儿送菜吗?”见她油盐不进,贾老板也有点急了,拿手帕不停擦汗,“小歌,只要你答应嫁进丁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继续来送菜。”

商歌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在唱双簧呢。

把她往火坑里推,还偏要说得像在施恩。

要真是好事,他们怎么不去问别人家的姑娘?

“不必了。”商歌这下算是看明白了。

“你、你、你可别后悔!”丁太太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下过脸,气得声音都抖了,扔下这句话,扭着腰走了。

贾老板站在原地,扶着额头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也跟着走开了。

商歌踩着三轮,把车上的菜送完,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

下午她照旧去发传单。

结果平时那些收她菜的店,陆陆续续都打来电话,内容都一样:让她过去结账。

这不是月底。

这种时候让她结账,意思只有一个。

商歌头都大了。

这几家店的菜一向是她送,老板们一直也没挑过毛病,怎么会突然一起解约?

还是刘老板一句话点醒了她:“商歌,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商歌这才反应过来。

早上丁太太那句“你别后悔”,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不肯嫁她家那个傻儿子,就干脆让她失业。

手段真够下作的。

可再怎么样,她也不可能答应。

大不了,换别的活做,不送菜了。

脑子里却忽然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和一个傻子在一起……也挺好,至少不会有那么多心眼,不会暗算她。

不像之前……

商歌猛地掐了自己胳膊一下,把那点念头硬生生掐断。

她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越来越矫情。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一周。

早上不用送菜,商歌反而闲下来一点,便留在宅子里帮阿婆做针线。

下午照旧发传单,晚上还是出去卖夜宵。

零零碎碎攒下来,手里渐渐宽裕了些,银行里的存款也多了点。

到了月末,她第一次往江子釿那个账户里打了一笔钱。

然后拿新手机,给通讯录里那个“釿”发了条短信:钱打给你了。

对面回得很快。

只有短短几个字:收到了,还有50年。

商歌盯着屏幕,叹了口气。

也对,就凭她这点收入,照这么还下去,真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

这段时间,祝凯依然是个不靠谱的。

说是跟她一起干活,结果总是忙着忙着就不见人影,等收工的时候,又笑嘻嘻冒出来。

11远房表哥

商歌想起前几天阿婆说过,江子釿家里有事,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

江子釿多半是不认识她的,至少,连她的名字都很陌生。

江凌大概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更不会知道江子釿认识她。

不然,以江凌的行事风格,她早就被翻出来,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

现在她只能希望,江子釿别再和她纠缠下去。

她从来没把江子釿和京城江家联系在一起,更没想到,他竟然就是那个着名的m国企业——hl的创始人。

hl是在m国起家的,创始人也一直极少露面。

至于hl为什么会和江氏合作,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故事,商歌并不清楚,也不想去细想。

“好看吗?”

耳边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商歌被吓得一激灵,猛地转头看去,等看清来人,更是一下愣住。

她又看了眼大屏幕,再看向眼前的人,一时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江子釿歪了歪头,冲她露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真人都在这儿了,还看什么录像?”

他对自己这张脸,倒是一如既往地有信心。

“你怎么在、在这儿?”商歌说话都不利索了。

“阿婆不是和你说了?家里有点事,前几天去处理了一下,忙完就回来了。”他说的是“回来了”,说得理所当然,像新城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商歌心里却是一紧,下意识指了指大屏幕。

这会儿镜头正切到江凌的专访,她根本不敢细看。

“哦,这个啊。”江子釿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生意上的合作,没什么特别的,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

这种全国级别的大新闻,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得像一顿饭。

可对他来说,也许还真是如此。

“那位是江氏的少东家,我侄子。”江子釿看她神情不对,难得多解释了两句,“我和他爸……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次从m国回来,也主要是为了合作的事。”

商歌睁大了眼。

江家的事,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

更让她意外的是,江子釿竟然会把这种事告诉她。

“你不是说……你没有家人吗?”她问得很轻。

“我唯一认的家人,只有我母亲。”江子釿笑了笑,笑意却很淡,“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商歌一怔,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对不起。”

她不该问得这么直接。

江子釿倒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没事,都过去了。再说,该道歉的人也不是你。”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显然不想继续往下说。

他垂眼扫了扫商歌手里那沓传单,忽然伸手一把抽过去,举得高高的,故意逗她似的让她够不着。

“健身房广告?”他翻了翻,“行,给我一张。”

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商歌便没说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写字楼上班,可以让他帮你带过去发一发。”江子釿说。

“送你手机样机的那个朋友?”商歌歪头想了想。

江子釿笑:“另一个。”

夜色渐深,市中心车流不息,灯红酒绿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商歌趁他不注意,一把抢回那沓传单,又从里面抽出一张塞给他:“这张给你朋友。”

江子釿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勾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地把那张传单折好,收进裤袋里。

“这几天,想我了没有?”他说着,竟抬手揉了揉商歌的脑袋。

12乱街边怎么了?

江子釿倒是有几分修养,并没有和祝凯一般见识,商歌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我认识这家店的老板。”江子釿笑了笑,“我请你们吧,应该能打个折。”

祝凯居然还保留着一点朴素的良心,摸了摸脑袋问:“那你肚子怎么办?”

也就祝凯这脑子会真信。

江子釿一个大活人,站得笔挺,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哪里像肚子疼的样子?

可偏偏这人就是不肯看眼色,非要留在这儿不走。

商歌明明给了他台阶,说他肚子疼,他居然还不肯顺着下。

她心里顿时堵得慌。

江子釿这人,简直是在不经允许地闯进她的生活。

“嗯,肚子好像是有点疼……”江子釿慢悠悠开口,眼睛却看着商歌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像是故意还嫌不够热闹,“不过也不算严重,表妹帮我揉揉就好了。”

祝凯果然一下子上钩,态度都变了,冲江子釿恭恭敬敬道:“哎,她哪会啊,我帮表哥揉,我手劲大。”

说着,那只黑不溜秋的手还真要往上招呼。

江子釿脸色当场变了,险险往旁边一避,躲开那只手,抵着拳头咳了一声:“那个……不用了,我现在又不疼了。”

说完,这人转身就先进了餐厅。

商歌原本想趁机走人,可祝凯硬拽着她,屁颠屁颠跟了进去。

“有你这表哥在,咱还怕什么?”祝凯小算盘打得飞快,压低声音道,“有他撑腰,谁敢给咱找麻烦。”

他说得还真不算错。

江子釿一进去,店老板立刻亲自迎出来,把他们请进贵宾包间,对祝凯和商歌的态度都比平时热络了一万倍,前前后后地问这问那。

祝凯简直美得不行,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东摸摸西看看,哪儿都新鲜。

商歌生怕他太丢人,偏偏江子釿像个没事人似的,淡定得很,坐下后还大大方方把菜单推过去,让他们点菜。

商歌没翻菜单,直接对服务生道:“一份菲力牛排。”

服务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点这个。

“怎么,菜单上没有吗?”商歌伸手翻开菜单,真要去确认。

服务生被江子釿淡淡一扫,顿时回神,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

倒是祝凯,一点都不急着点。

他把菜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嘴里还不停嘀咕:“这些东西都不顶饱,还这么贵,你看看,一份凉白菜就要两百块……”

他指着那道果蔬沙拉给商歌看,一脸庆幸:“幸亏不是咱们付钱,嘿嘿。”

“不吃就走。”商歌压低声音训他。

“吃,怎么不吃。”祝凯立刻坐直了,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得很,“给我来碗面,再来一碟凉拌小菜。”

服务生忍笑提醒:“先生,这是意大利面和果蔬沙拉。”

“面不就是面吗?什么花里胡哨的。”祝凯还不服。

他本来就是照着图点的。

字他认识得不多,小学都没念完,哪里认得什么沙拉不沙拉,在他眼里这玩意儿不就是凉拌菜。

“好的先生。”服务生嘴上还是恭恭敬敬。

毕竟江子釿就坐在对面,那眼神淡淡一扫,都让人发怵。谁知道这个土里土气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子釿自己也点了份牛排,吃到一半又让人开了瓶红酒。

只是给商歌单独点了一杯热牛奶。

商歌怔了怔,低头把牛奶端起来,小口喝着。

祝凯这下也学聪明了,照着样子拿起叉子去卷那盘意大利面,像模像样地往嘴里送。

一整顿饭,几乎都是祝凯和江子釿在说。

祝凯满嘴跑火车,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江子釿居然也能神色自若地陪着聊,像真听得很认真似的。

祝凯后来还想要白酒,被商歌当场骂回去:“还嫌祝叔叔打得少?”

13和我在一起

商歌穿着一身旧衣服,站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可他们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更没有鄙夷,反而都很友好地冲她笑。

一个小男孩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朝她摆了摆手。

商歌一时有些无措。

她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像灰姑娘误闯进宫殿,满眼金碧辉煌,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江子釿冲她抬了抬手,示意她等一会儿,随后偏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立刻恭敬地点头,双手接过传单。

江子釿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大厅里的琉璃灯不断变换着颜色,映得四周流光溢彩。

江子釿迈步朝她走来,面上带笑,狭长眼里落着斑斓灯影,像是把遥远的星河都收进了眼底。

他走到跟前,握住商歌的手,挑眉问:“等我呢?”

这家伙心情倒是不错。

“不是。”商歌这话却实在不好接,只能含含糊糊地道,“我……”

她没骑三轮车过来,现在这个点,公交也早停了。

如果直说,她回不了家了。

除非她走着回去,可这个路程是会走断腿的。

江子釿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副处境,拉着她的手,只淡淡说了句:“一起吧。”

“谢谢你。”商歌低声道。

她谢的既是传单的事,也是送她回家的事。

今天那沓传单要是发不完,薪水也要打折扣。

江子釿轻轻笑了笑:“上车吧。”

他开的还是那辆黑色路虎揽胜,车身高大沉稳,在夜色里压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气势。

商歌坐进副驾。

车子从cbd一路开出去,从最热闹的商圈驶向旧城区,霓虹一点点退去,街灯也由繁转暗,像是一整座城市慢慢失了颜色。

这一程,像看完了一幅逐渐褪色的风景画。

大概是察觉到她今晚格外沉默,江子釿先开了口:“想说什么就说。”

商歌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那个……你不用对我太好。”

“怎么,这就算对你好了?”江子釿痞里痞气地笑了一下,顺手打了把方向盘。

“我们除了有张结婚证,别的什么都没有。”商歌顿了顿,慢慢道,“我不要求你做什么,同样,你也——”

“你怕我强迫你?”江子釿又恢复成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明晃晃的促狭。

商歌闭了闭眼:“你最好别。不然我饶不了你。”

江子釿低低笑了一声。

夜幕低垂,车子行驶在路上,平缓,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江子釿忽然开口:“商歌,和我谈吧。”

车里静了几秒,没有人回答。

他转头一看,才发现商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脑袋歪靠在车窗边,长发垂在肩头,整个人蜷在副驾一角,睡姿带着一点下意识的防备。

江子釿记得从前听谁说过,这样睡觉的人,多半缺乏安全感。

他沉默了片刻,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了些,又伸手轻轻把人带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继续睡。

刚才那句没人回应的话,还悬在空气里。

他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

幸亏她睡着了。

车刚停在巷子口,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江锦年。

也是,江子釿的生父。

14你见我媳妇儿了吗?

翌日。

商歌和蔡医生约好了,这天带阿婆去检查。

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先在厨房煮上粥,又去打扫院子,接着提了水桶,把三轮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还不忘在后车厢铺上厚厚的褥子。

新城人民医院离这儿不近,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要是赶早出门,九点前应该能到。

昨晚她说要打车,老太太却死活不同意,嫌太费钱。

商歌没办法,只能把三轮车收拾得妥妥当当,准备载阿婆过去。

她铺好褥子,又从卧室抱出一个枕头,想着路上能让阿婆靠得舒服些。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个人影,吓得她心口猛地一跳。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江子釿站在外面。

他穿着蓝白格子的衬衫,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无袖毛衣,领口松着,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懒散劲。

偏偏这种不修边幅放在他身上,却有种别人学不来的贵气。

晨光里,他的轮廓被雾气和微光一裹,远远看着竟有点不真实,也不知已经在这儿站了多久。

见商歌终于看见自己,江子釿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早啊。”

商歌睫毛轻轻颤了下,唇角也跟着悄悄弯了弯。

她放下手里的活,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走过去,只简简单单回了句:“早。”

“怎么,不让我进去坐坐?”江子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那道紧锁着的栅栏铁门。

他这样子,倒真有点像来探监的。

“怎么来了?”商歌没去开门,只隔着铁栏和他说话。

江子釿挑了挑眉。

商歌一看到他这副神情,就想起昨晚车里的事,脸颊顿时有点发热。

“朋友送了点海鲜。”江子釿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给阿婆拿些过来。”

“哦,谢谢。”商歌也没跟他客气,伸手就想让他把袋子从栏杆中间递过来。

谁知江子釿手一抬,把袋子提远了些,让她扑了个空。

“你是要出门?”他瞥了眼院子里的三轮车。

隔着一道铁门这么说话,他竟然也不觉得尴尬。

“嗯,带阿婆去检查检查。”商歌倒也没瞒着,反正江子釿肯定早就知道阿婆身体不好了。

“人民医院?”

“嗯。”

“巧了。”江子釿靠着门,语气懒洋洋的,“我正好也去人民医院看个朋友,一起吧。”

他这是摆明了要开车送她们过去。

商歌想起昨晚车里发生的事,摸了摸鼻子,忽然有点心虚。

“我昨天……你其实不用这样的。”她低下头。

昨晚是她先亲了他。

她到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先凑过去。

大概真是鬼迷心窍了。

“怎么了?”江子釿一手掂着车钥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不够好?要不要再试一次?”

他说得暧昧,分明故意往别处带。

而且,他好像把她那点不自在看得一清二楚。

“你思想不要太龌龊!”商歌立刻辩解。

“我怎么龌龊了?”江子釿一脸无辜,“亲都亲了,你现在是不想负责了?我这少男之心可经不起这种打击。”

商歌低头盯着自己的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们……慢慢来,好么?”

15不怕,我在

“你一会儿就走吧,我得带阿婆去医院,家里不能一直空着。”

商歌吃完小半碗粥,又从冰箱里拿了半个馒头,就着咸菜慢慢吃。

江子釿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我送你们去吧。你那小破车进不了市区。”

商歌一愣:“真的?”

她确实没骑三轮去过市中心那边,平时摆摊、送菜,也只是在附近那些街巷里转。

“你那车是私下改装的吧?”江子釿看了她一眼,“这种车上路违规,被交警盯上是要扣车的。”

商歌愣愣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馒头。

可那口馒头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本来心里就发闷,被他这么一说,喉咙一紧,整个人一下噎住了。

那口馒头卡在食道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转身冲到院里的菜畦边,扶着墙咳了好一阵。

江子釿立刻跟了出去,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缓过来,又递过去一张手帕和一杯水。

“谢谢。”商歌一边擦嘴,一边低声道。

江子釿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闷意。

“商歌。”

他低声叫她。

商歌抬起头,眼睛被呛得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意。

那一瞬间,江子釿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走过去,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碰了碰她的脸。

“别总对我这么客气。”

最后还是江子釿开车送她们去了新城人民医院。

看来他没说谎,他和医院的人确实熟。

车刚停下,院长和蔡医生就已经等在医院门口了。

商歌暗暗有些心惊。

这人到底厉害到什么地步?

一个做生意的,怎么跟医院这边也这么熟?

江子釿冲她眨了下眼,转头便和院长寒暄起来。

蔡医生则直接带着商歌和阿婆走了快速通道。

一通检查做下来,又把阿婆送进病房休息。

只是来个医院,却折腾出这么大阵仗,商歌一路都提心吊胆,生怕蔡医生问她什么。

可从头到尾,蔡医生什么都没提。

等他终于坐下开药方时,商歌还是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开口:“蔡医生,那位先生只是个普通朋友,您千万别误会……”

蔡医生放下笔,扶了扶鼻梁上的圆片眼镜,笑着看她:“小歌,你不用解释,我明白。”

商歌一听更急了。

蔡老分明还是误会了。

“不是的,蔡医生——”

“小歌。”

蔡医生打断她,语气温和。

“不管是什么关系,身边能有个人照顾你,总是好事。我想你阿婆知道了,也会高兴。”

他顿了顿,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现在最放不下的,其实就是你。”

这句话一下砸进商歌心里。

她脸色微微发白,声音都变了:“蔡医生,阿婆到底怎么样了?”

老太太一直说自己没事,蔡医生也从没跟她说过一句实话。

她只知道阿婆身体不好,夜里常常整宿睡不着,几次说要来医院,阿婆也总是推。

直到前几天,阿婆眼睛突然看不到了。

“蔡医生,您告诉我吧,我求您了。”商歌上前握住蔡医生的手。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蔡医生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16挽留有用吗

商歌深吸了一口气,搂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任由眼泪往下掉。

江子釿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任她把自己的衣襟哭湿,双臂牢牢圈着她。

结实,有力,也让人安心。

“不怕,有我呢。”江子釿不断重复这句话,嗓音沉沉的,像是在一点点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医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病号饭的小车推了进来,红烧肉和小米粥的香气顺着空气漫开,热腾腾的,带着一种人间烟火的安定。

“饿了吧。”江子釿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道。

“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回来再给阿婆带点好吃的,嗯?”

怀里的人还在发抖。

他从来没哄过女人,印象里,只有很小的时候,被母亲这样安抚过。

商歌在他胸前轻轻蹭了一下,江子釿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半搂着她,低低哄着:“乖,先去吃饭。”

哭声终于慢慢止住。

商歌抬起头看他,眼睛像蒙了一层雾,红肿湿润,脸颊两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脸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已经退下去了,剩下的却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木然。

江子釿看得心里发紧。

他牵住她的手,带她出了医院。

一顿饭吃下来,两人都没说几句话。

商歌低着头吃面,动作安静,不急不缓,连汤汁都不会沾到嘴角。

这样秀气的吃法,分明是从小养出来的习惯。

怎么看,都不像在贫苦地方摸爬滚打长大的人。

江子釿眸色渐深。

商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她放下筷子,江子釿便起身去结账。

商歌却拉住了他。

“还是……我来吧。”她低声道,“钱包是你帮我找回来的,这顿就当我谢你。”

两碗牛肉面,她还是请得起的。

江子釿动作顿了顿,垂眼看了她两秒,点头:“好,你去,我等你。”

他没有坚持。

她虽然已经不哭了,可那种过分平静的样子,反而让人更不安。

她瘦瘦的背影站在前台边上,薄得像一碰就会散。

她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她身上,还藏着多少事?

江子釿眼神微微一动,走到门口,拨了一个电话。

“桑榑,你那项脑神经的研究搞得怎么样了?”

……

商歌结完账回来时,江子釿正站在面馆门口打电话。

见她出来,他冲她招了下手,随后挂断电话。

“走吧。”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是提前打包好的一份清粥,“阿婆差不多该醒了。”

回医院的路上,商歌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几次差点撞到人。

江子釿只好伸手把她整个人半搂进怀里,替她挡着人流,也带着她走。

回到病房,陪阿婆吃完午饭,商歌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江子釿则去办出院手续。

不愧是院长的熟人,手续办得快得很。

只是他回来时,身后居然还跟着院长。

“桑伯伯,这是小歌,这是阿婆。”

江子釿进门便自然地介绍。

“小歌,阿婆,这位是新城人民医院的院长。以后医院这边有什么事,直接找桑伯伯就行。”

这几乎等于是把关系直接替她搭好了。

商歌愣了一下,赶紧开口:“桑院长好。”

桑院长笑得很和气。

“小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啊,千万别客气。”

阿婆看不见,只能循着声音偏过头,认真分辨。

桑院长便走过去,自我介绍,又温声细语地问起老太太的身体状况。

两个人很快聊了起来。

他一头利落的白发,精神矍铄,眉眼和气,步子也稳健,看着根本猜不出年纪。

可这样一对比,就更显得阿婆苍老得厉害。

17你那表哥最近怎么样

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却死活不肯说。

一直拖到快收工的时候,祝凯领了自己那份钱,挠着头,吞吞吐吐地告诉商歌,说他最近要去一趟外地。

“你大字不识几个,出去别把自己弄丢就不错了,还会买火车票?”商歌瞪了他一眼,“你去哪儿?祝叔叔知道吗?”

“哎,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爸!”一提祝叔叔,祝凯立刻紧张起来。

“看你就没干什么好事。”商歌越发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你要走可以,我肯定会告诉祝叔叔。后果自负。”

“小歌,求你了,我真是有很重要的事。”祝凯苦着脸,“你帮我买张火车票行不行?去青市,待几天,几天我就回来。”

青市是新城隔壁的市,倒也不算远。

“票我可以帮你买,但祝叔叔我还是要说。”商歌知道祝叔叔管他严,祝凯这样鬼鬼祟祟,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哎!行行行,你告诉吧!”祝凯最后还是认了,只是脸色苦得不行。

隔两站地就是火车售票处,商歌替他买了下周新城往返青市的双程票。

祝凯把票像个宝似的揣进怀里,这下整个人才松下来,搂着商歌说要请她吃夜宵。

商歌白了他一眼:“我自己就是卖夜宵的,你请我什么?也太没诚意了。”

也是,她一个卖汤圆的,还真不稀罕什么夜宵。

“行行行,哥请你吃烤肉,总行了吧!”祝凯指着旁边卖羊肉串的摊子,笑嘻嘻地拍了拍商歌的肩。

摆摊的是个新疆大叔,头上戴着小帽,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卖羊肉串儿咯,不香不要钱~~”

炉子上的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肥瘦相间,撒上辣椒和孜然,香得人直咽口水。

祝凯嘿嘿笑了,阔气地掏出一张十元大钞,买了十串,统统塞进商歌手里。

“你坐车上吃,哥送你回家。”

他说着,把自己的摩托也塞进三轮车后厢,自己跳到前头蹬起了车。

夜幕低垂,天上的星子压得很低,像一伸手就能摘到。

商歌难得有片刻清闲,干脆躺在摩托旁边,翘着腿,慢悠悠地啃起羊肉串。

祝凯在前面蹬三轮,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歌……”祝凯忽然开口,“你那表哥,最近怎么样?”

商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江子釿。

她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块羊肉,漫不经心地嘟囔了一句:“没怎么样。”

“他还在新城吗?”祝凯像是忽然对江子釿上了心。

“不知道。”

“他是不是……认识的人挺多的?”祝凯这回连声音都磕巴了一下。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啊。”商歌立刻警觉起来,“他认识的人又不在新城。”

祝凯这下不说话了。

这一带偏得很,路边连街灯都没几盏,后头黑漆漆一片,商歌索性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没过多久,她隐约觉得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他们。

跟得很刁,若即若离,他们拐弯,那车也跟着拐弯。

等红灯的时候,商歌借着机会回头仔细看了一眼。

是一辆很普通的捷达,车牌也是新城最常见的那种号。

可这辆车,已经跟了他们一路。

商歌心里顿时绷紧了。

她对这种事一向敏感。以前躲那些人时,她比现在还要小心。

她压低声音,让祝凯别按原路走,换个地方停车。

祝凯听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也一下子白了。

事情来得太急,商歌根本顾不上多想。

三轮车绕了个远,拐进一条离宅子还有一公里的小巷。

18你就嫁给丁少爷呗

“你别管了,快进去,这事和你没关系!”祝凯急得直冲她摆手。

“商歌,你让大家伙儿都丢了工作,丁太太让我们来找你要钱!”刘大妈扯着嗓子喊。

“商歌赔钱!”

“赔钱!赔钱!赔钱!”

这么吵下去,阿婆迟早会被惊醒。

“吵什么吵!”商歌火一下就上来了,猛地拔起地上的铁锹,翻了个面,直接朝门外一指,挨个点过去。

那架势凶得很,门外的人一下都静了。

那股压人的气势像乌云一样罩下来,门外那一群人顿时全哑了火。

连祝凯都看傻了,机械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凶得吓人的商歌,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这……这还是他那个小歌妹妹?

“凯哥,你回去看着阿婆,这里交给我。”

商歌语气强硬,眼睛始终盯着门外那群人。

祝凯愣了愣,又看了门外一眼,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各位大妈大叔,今天这事儿,你们最好给我一个说法。”商歌把铁锹换到右手,左手叉着腰,“就从刘大妈开始!”

刘大妈明显有点怂了,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人,才支支吾吾道:“丁、丁太太让我们带句话,她说,你心里清楚该怎么办!商歌,你忍心看大家跟着你一起丢饭碗吗?你这孩子,别太自私!”

丁太太?

商歌一下就明白了。

就是那个逼她嫁给傻儿子,不答应就让她没活干的丁太太。

她握着铁锹的手一下收紧,心头那股火直往上窜。

“商歌,俺平常待你不薄,你就忍心害俺吗?”修鞋的王叔把那双小眼睛硬生生瞪大了,“你自己惹出的事,为啥让俺也去垫背?俺家上有老下有小,买卖做不下去了,你让俺一家子喝西北风啊?”

“我怎么害你们了?”商歌盯着他,“我没砸你们的摊子,没断你们的生意,更没跑去你们家门口闹。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让我负责?”

“你不给钱,俺就不走。”王叔把手插进袖筒里,脖子一梗,摆明了是要赖在这儿。

商歌冷笑:“王叔,没记错的话,你欠我两百块钱到现在还没还吧?”

她嘴上虽然硬,心里其实已经绷得发紧。

要是这些人真冲进来,惊动了阿婆,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阿婆现在这个身体,最受不得折腾。

商歌眼神死死钉在王叔脸上:“所以今天王叔亲自上门,是来还钱的?那正好,咱们好好算算!”

一提欠债,王叔果然缩了缩脖子:“你、你那么小气干啥!不就两百块钱嘛,又没说不还!倒是你,丁太太让俺找你赔偿这几天的损失,就是因为你,俺们才……”

商歌冷声打断:“一口一个丁太太,要钱你找她去。我把话放这儿,我今天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

她目光一转,又落到胡两千身上:“还有你,胡两千。上回借我三千块钱去赌,钱呢?别告诉我又全输光了?”

胡两千抹了把鼻子,缩着脖子,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现在没钱,还不了……”

呵,他倒是破罐破摔了已经。

商歌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这些人,她以前哪一个没帮过?

谁家有点难事,她都是能搭手就搭手。

可一转眼,他们倒好,反过来堵她的门,冲着她要钱。

债没还,脸倒先翻了。

19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是商歌先冷静了下来:“凯哥,你去把三轮车开出来,现在就送阿婆去医院。”

祝凯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跑到一半忽然猛拍了下脑门,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小歌,昨晚咱们被人跟踪,把三轮车丢在路上了……没、没有三轮了。”

商歌低低骂了句脏话,逼着自己吸了口气:“没事,没事,出去打车,一定能打到。”

祝凯把阿婆横抱起来,商歌赶紧扯过一张小毯子盖在老人身上,又抓起钥匙、钱包和手机,冲到前头去开路。

两人急急到了院子里,门外那群人居然还没走,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目光全落在祝凯怀里的老人身上。

堵着门,不让,也不散,只冷眼看着热闹,烦人得很。

祝凯抱着阿婆,根本不敢硬闯。真要是一拥而上,老太太半点闪失都担不起。

“歌儿,这可咋办……”祝凯急得眉头拧成一团。

阿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喘声,人却一直昏沉着,没醒过来。

商歌眼眶一酸,狠狠抹了把鼻子。

下一瞬,她目光一沉,硬生生把慌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她今天都得把阿婆送出去。

商歌转过身,一手抄起铁锹,朝门口那群人走过去。

她走得很稳,脚步不快,可那股狠劲看得人心里发怵。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外头那群人立刻挤了上来。

“商歌,你今天不答应嫁给丁少爷,就别想走出去!”

“对,你不能出去!”

“大家拦住她!”

“你们到底拿了她什么好处?!”商歌猛地吼出一声。

可门外那些人还是越挤越紧,活活在门口堵出一道人墙。

她出不去,抱着老太太的祝凯更出不去。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狠狠推了她一下,她胳膊上瞬间浮出一道青印。

她挨几下不要紧,可阿婆等不起。

谁再拦,她就真跟谁拼命。

下一瞬,商歌猛地一把将铁门彻底拉开,手里的铁锹几乎同时在空中划出半圈,重重砸在门边的铁栏上。

“嘭”的一声巨响,最外侧那截铁栏生生断开,碎屑四溅,外头的人吓得纷纷捂眼后退。

商歌顺势把铁锹往前一送,铁锹尖直直指向人群。

“下一锹,落在谁脑袋上?”

她一字一顿,声音又冷又狠。

这些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商歌。

眼前这个人,像一头真被逼急了的兽,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人。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拿不准主意。

明明说好了,这钱好赚,来闹一闹,逼她低头就行。

可谁知道,她居然真敢翻脸。

商歌握着铁锹,一步一步往前逼。

人群下意识往两边退,硬是让出一条道来。

她始终举着铁锹,保持着那个要砸不砸的姿势,直到祝凯抱着阿婆,从她身后快步跟上,彻底走出大门。

商歌这才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往后退,铁锹横在胸前,眼睛死盯着那群人,防着谁再追上来。

直到完全退到巷口,她才猛地把铁锹一扔,转身和祝凯一起朝大街那头跑。

大街口能打到车。

可两人跑过去以后,等了半天,路上连辆出租车的影子都没有。

“歌儿,要不给你那表哥打个电话?”祝凯抱着老太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要是在附近,兴许还能赶过来一趟!”

现在这个点,刚天亮,南城区又偏,路上车本来就少。

20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毫不客气地让祝凯下车。

“你不是男人?”祝凯一脸莫名,张口就反问。

都是男人,凭什么他不能坐?

商歌也有些疑惑,怎么还有人有这种怪癖?

她下意识看了眼副驾。

副驾上的男人背影清瘦而矜贵,始终面朝前方,一言不发。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座椅、车窗、扶手,所有地方都干净得过分,像是每天都被仔仔细细擦上许多遍。

“我洗澡。”

墨镜男子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祝凯愣了愣,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歌儿,他啥意思?洗澡就不是男人了?”

要不是情况紧急,商歌可能会笑出来。

人家车主这意思,分明就是嫌他脏。

刚才跑了一路,又出了一身汗,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

可现在这种时候,有车就不错了。

碰上个有洁癖的,总比一辆车都没有强。

只要能把阿婆送到医院,剩下的事,她自己撑得住。

“凯哥,你先回去吧。”商歌低声说,“我带阿婆去医院就行。你回去把大门锁好。”

刚才冲出来得太急,根本顾不上锁门。

宅子里现在还乱着,她真怕回头被那帮人翻得一塌糊涂。

祝凯虽然脑子有时不大灵光,可对商歌的话一向听。

他哦了一声,忙不迭点头:“那你到了医院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过去看你们!”

车门“砰”地关上。

商歌顾不上别的,赶紧拿出手帕给阿婆擦嘴角,又让老人横躺下来,枕在自己腿上。

老太太一路上喘得厉害,人却始终昏睡着,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三井医院,十分钟。”

墨镜男子一脚踩下油门,声音冷冰冰的,连多余的字都没有。

“好,就去那儿,谢谢,越快越好!”商歌立刻道。

她全部心思都扑在阿婆身上,只顾着按照医生以前教过的法子,给阿婆按手上的穴位,根本没注意到后视镜里那双沉静的眼睛,正久久落在她身上。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

商歌争分夺秒地照顾阿婆,按压了一会儿穴位后,老太太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到了三井医院,急救人员很快推着车过来。

商歌跟着一起把阿婆送上急救床,再回头时,那辆捷达已经无声无息地开走了。

连个道谢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急诊室外,商歌坐立不安,左等右等。

足足两个小时后,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商歌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医生,怎么样了?”

“你是家属吧?”

“是,我是。”商歌心里发紧,“阿婆怎么样?”

医生点了点头:“暂时没什么大问题,人已经抢回来了。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这种突然窒息的状况,以后还可能反复出现。我建议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商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又赶紧追问:“阿婆醒了吗?”

“危险期暂时算是过去了,正常的话今天之内会醒。”医生一边说一边翻病历,“这段时间饮食要清淡,不能吃生冷辛辣,情绪也不能受刺激……”

商歌一条一条认真记着,生怕漏掉什么。

等医生交代完,她连忙去办住院手续。

整个下午,阿婆始终躺在病床上,没有醒。

护士不时进来换药、量体温,病房里来来回回都是人。

商歌根本坐不住,在病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打扫卫生,一会儿擦窗子,一会儿又去洗窗帘。

等来等去,阿婆还是没醒。

她又去拖地。

拖完一遍还不够,又重新换了水,再拖一遍。

中间她给祝凯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带点换洗衣服过来,阿婆得住院。

21找人代打算什么!

“你雇人去我家闹事,挑得邻里跟我翻脸,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商歌盯着丁太太,声音发紧,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从来没说过我缺你家这笔钱。所以——”

她顿了顿,眼神更冷。

“你又凭什么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钱甩到我脸上?”

商歌知道,在新城,没人愿意得罪丁家。

可她更知道,一味示弱,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你越退,对方越逼。

所以今天这些话,她说出口了,就不后悔。

她闭了闭眼,几乎已经准备好承受接下来的风浪。

丁太太伸手指着她,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自觉已经够给面子,带着一百万亲自过来,让商歌拿去给老太太治病。

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居然还被当面驳了回来。

丁太太气得脸都变了色。

那张保养得毫无瑕疵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连眼角都在抽。

“你给我道歉!”她厉声道。

“该道歉的可不是我。”商歌站着没动,气势一点没让。

丁太太咬了咬牙。

这个臭丫头,居然真敢当面给她难堪。

她今天非得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她一把把银行卡塞回包里,拍了拍手,脸色阴沉:“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

一身鼓胀的肌肉,身板笔挺,往那儿一站就带着压迫感,像是一只手就能把人掀翻。

“夫人!”

那人站定,应了一声。

“给我掌嘴!”丁太太指着商歌,“直到她道歉为止!”

“是,夫人。”

商歌浑身一颤,下意识看了眼病床上的阿婆,手指一下攥紧。

“你这样是违法的!”

她咬着牙,一边往后退。

面对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局面,她当然怕。

可丁太太只嗤笑一声,眼里全是轻蔑。

“在新城,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她抬了抬下巴,冷声道:“动手。”

保镖应了声是,反手把病房门关上,又落了锁。

动作快得惊人。

下一秒,他已经上前一把扣住商歌的手腕,将她双手反剪到身后,死死按在墙边。

商歌拼命挣扎,踢打,肩膀却被压得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记又重又狠的巴掌甩了下来。

脑子里“嗡”地一响。

半边脸瞬间烫得发麻。

商歌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她怕惊醒阿婆。

脸上火辣辣地胀起来,几乎是立刻肿了。

“知道错了吗?”

丁太太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问。

“你求我,我就让他停。”

商歌偏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冷冷地笑。

“有种你自己上。”

她声音都在抖,却还是盯着丁太太。

“找人代打,算什么本事?”

丁太太眼神一沉,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几步冲上来,抬起那只戴满戒指的手,狠狠朝商歌脸上掴了过去。

“啪!”

指环边角刮过皮肤,瞬间擦出几道鲜红的痕。

细细的血珠慢慢渗出来。

丁太太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痕迹,嫌恶地抽出手帕擦了擦,顺手把手帕扔开:“晦气!”

她退到一边,声音更狠:“继续!”

又是一下。第二下,第叁下。

狭小的病房里,只剩下接连不断的耳光声。

商歌只觉得整张脸都被打麻了,到后来,连疼都不太真切了。

只有嘴里一点点漫开的血腥味,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22年底冲业绩

房门再次被推开时,商歌肩膀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等看清进来的是个医生,她又慢慢垂下脑袋,整个人一下松了劲。

眼前一阵阵发黑,眼皮沉得厉害。

好累。

让她歇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桑榑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个瘦得过分的女人半靠半瘫地歪在地上,头抵着墙角和桌腿,双手松松垂在身侧,像是整个人都散了架。

两边脸高高肿起,血迹斑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说好听些,是肿得厉害。

说难听点,像个猪头……

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明人只是昏沉过去了,还没死。

桑榑站在原地,神情几乎没变。

只是视线落到她嘴角残留的血迹时,唇边淡淡勾了一下。

看来刚才那位贵妇的耳朵,真是她咬的。

商歌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只觉得耳边有声音落下。

像山涧里的水,一滴一滴敲在干涸的石头上。

那声音温润,又清冷,听着平和,骨子里却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秩序感。

“回答我两个问题。”

“第一,你是不是商歌。”

“第二,刚才那一男一女,和你是什么关系。”

商歌浑身上下都痛得厉害,抬起手挡了挡刺眼的灯。

这期间,桑榑(fu二声)没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等她。

她躺在病床上,慢慢抹了把眼睛,等视线终于聚焦,才看清站在床尾的人。

对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面容看着温和斯文,眉目间却藏着一层说不出的深沉。

他嘴角挂着一点淡笑,站在那里,竟给人一种“欢迎来到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商歌怔了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释然。

她花了好半天,才真正听懂那两个问题。

姓名。

关系。

原来进天堂,也要登记。

她又瞥了他一眼。

白大褂衣襟微敞,里面是一件墨绿色v领毛衫,胸前别着名牌,单边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腕上还戴着一块银色机械表。

天堂里的人,还挺讲究。

他就这么任她打量,不避不让。

记忆一点点涌回来,商歌想起先前和丁太太狠狠干那一场,张了张嘴,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

她是商歌。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商歌又抬起第二根手指:“冤家。打架。”

这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想起脸上那阵火辣辣的痛,她忍不住咬了咬牙。

一个人挨打,叫挨打。

两个人都见了血,那就叫打架。

到了这里,总该有个公道。

说完以后,她才慢慢去看周围。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就连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也都是白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凉干净的气味。

她甚至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她差点想问一句,你的翅膀呢。

23忏悔

“你们抓错人了,我又没做过坏事,凭什么抓我……呜呜呜……”

桑榑唇角微微一勾,已经明白了她这会儿是个什么状态,并没有戳破。

二哥看上的人,有点意思。

“不巧,”他温声开口,语气始终平稳,“我就是这儿的老板。”

“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他看着商歌,嘴角那点淡笑始终没淡下去,“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可这笑落在商歌眼里,分明就是披着天使皮的魔鬼。

让人又气又怕。

“我不清楚!我没做过坏事!”商歌抓紧被子,眼圈还红着,“除非你说的是我和丁太太打架,我咬断了她的耳朵?”

说到这里,她嘴角居然还往上扬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桑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也想起了刚才那个耳朵受伤的贵妇。

“嗯,继续。”他语气淡淡,“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说话间,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站在床边,莫名真有了几分神父听人告解的意味。

“你是想让我忏悔?”商歌眯起眼看他,“我只后悔没把她另一只耳朵也咬下来。”

话说完,她眼底那点狠意还没散,转瞬却又慢慢暗了下去。

“可是……如果能换阿婆好好的……”

她声音低下来,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力气。

“阿婆现在孤零零一个人,没人照顾,我居然还走在她前头……”

“所以,”桑榑看着她,“你后悔吗?”

他问得平静,实际想听的,却是她对丁太太那件事的态度。

“咬她?”商歌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冷,“不后悔。”

桑榑点了点头,替她把话往下接:“所以,你真正放不下的,是阿婆。”

他说完,略一停顿,又问:“还有别人吗?”

商歌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还有……一个人。”

“他对我挺好的。”

“但是,我们已经没可能了。”

桑榑眼底微微一动。

说到正题了。

“嗯。”他拉开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依旧不疾不徐,“为什么没可能?”

“因为……”商歌抿了抿唇,“他已经走了。”

“哦?”桑榑淡声道,“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商歌自嘲地笑了笑。

“我就是个打零工的,一无所有。我凭什么指望他走了以后,还会回来找我?”

“他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该知足,也该感激。”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却反而说得更顺了。

“所以,他走以后,我也想明白了。我们分开才是最好的。”

“他没必要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么好,我也正好可以回到我原来的生活里。”

桑榑静静听着,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在他眼里,你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商歌苦笑了一下。

“他图我什么?他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想要的,他也给不了。”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安静了几秒。

桑榑镜片后的目光轻轻一闪。

这世上居然还有二哥给不了的东西?

“那你喜欢他吗?”他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夹,神情冷静得像在问病人哪儿疼。

商歌一下愣住了。

她看着桑榑,半天没说出话。

“我……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轻轻揉了揉鼻尖。

“那你觉得,他对你是什么感情?”桑榑继续问,语气仍旧淡漠而专业,像是在做某种精密的问诊。

“感情?”商歌抬起眼,神情里全是迷茫。

就这一眼,桑榑已经大致有数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手指轻轻按了按耳中的蓝牙耳机,不动声色地将口袋里仍在通话中的那部手机挂断。

“你觉得,他不喜欢你?”

商歌愣了愣,随即摇头。

“我们本来就是形婚。”

“他也许不是坏人,但跟我结婚,本来就不是因为什么感情。”

“他只是怕我还不了钱,怕我跑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扯出一点苦笑。

24安排得明明白白

刚才那个小白脸,竟然就这么把她骗过去了。

什么地狱,什么忏悔,简直胡说八道。

她根本没死。

活得好好的。

那人现在指不定正在哪儿,慢条斯理地笑她蠢。

商歌气得牙根发痒。

好你个装模作样的正人君子,下次再让我碰见你,看我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肘忍着酸痛撑起身子,用那只没扎针的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名片。

拿到眼前一看,银灰色的硬卡片上印着一行烫金字:

「桑榑

桑氏医疗兼董事长

电话xxxxxxxxxxxxx」

卡片底纹里,是一个由“桑”字变形而成的艺术logo。

商歌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停。

桑榑。

上回在新城人民医院,那个院长,不就是江子釿口中的“桑伯伯”?

所以这个桑榑,和江子釿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想到刚才自己对着这人一本正经地胡说什么地狱、忏悔,还被他慢条斯理地套话,商歌就恨不得当场挖条地缝把自己埋进去。

到底是他太坏,还是她太蠢?

商歌人生头一回,开始认真怀疑自己的脑子。

她当然没老老实实等到输液结束。

桑榑前脚一走,她后脚就翻开了床边抽屉。

手机和钱包都在。

一样没少。

她先摸过手机,按亮屏幕,未接电话和短信瞬间跳了出来。

看见那个熟悉的号码时,商歌的呼吸顿了顿,手指甚至微微发起抖来。

先点开祝凯的一条短信:

“歌儿啊,老太太还好吧,我今晚来不了了,明早去看你们!”

再往下,全是同一个人的未接来电。

江子釿。

她的手顿了一下,又点开短信。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商歌你在哪儿?”

“别怕,我这就派人定位你!别关手机!”

那几行字一下撞进眼里。

商歌几乎都能想象出江子釿当时的神情。

那张总带着几分痞气和散漫的脸,难得失了从容,连字里都透着急。

她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今早她给他打电话时,对方一直关机。

她打了很多次,都没有人接。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他的态度。

不接,不问,也不在乎。

她甚至有过一点近乎认命的释然。

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并不是那样。

他后来看到电话了。

也急了。

甚至派人出来找她。

商歌盯着手机,心口某一块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一点都不在乎她。

可那又能怎么样?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商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得很快。

“你好。”

桑榑清清冷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商歌本来是想打电话过去狠狠干他一顿的。

可真听到他这副正经得要命的语气,她刚鼓起来的气势一下就散了,莫名其妙先怂了。

“你、你好。”她干巴巴地开口,“我阿婆在哪儿?”

“哦,是你。”

桑榑显然听出了她的声音,语气平平。

“老太太现在在907病房,已经醒了,情况暂时稳定。不过最好静养一段时间,不适合太多人集中探望。”

商歌心里一松,连声音都轻了些。

“我能去看她吗?”

“可以。”桑榑答得干脆,“不过在那之前,你先来我办公室一趟。”

25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知道您认识江子釿。”商歌看着桑榑。

“今天您会来,大概也是因为他。”她吸了口气,继续说。

“我很感谢您的照顾,也感谢您刚才替我处理伤,但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别人施舍的可怜人。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赚钱,也付得起医药费。至于我想护着的人,我也会自己护着。”

她扬了扬脸,眼神倔得很。

“今天您看到的,不过是个冲突。这样的事,我也不是头一回遇见了。您不用替我担心。现在我只想去见我阿婆。”

桑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却看得商歌心里发虚。

但她还是坐得笔直,没有改口的意思。

过了片刻,桑榑才淡淡开口:“商小姐,把药收起来。”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听不出喜怒。

“如你所说,我当然相信你有能力承担自己的医药费。”他说着,从桌角那迭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费用明细。从检查到用药,所有账目都在上面。江子釿只是先替你垫付了,你以后如数还给他就行。”

他微微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至于祛疤膏,不是什么额外恩惠。作为医生,我只提醒你一句,除非你打算让脸上的疤留一辈子,否则这东西你最好按时用。”

商歌低头看了眼那张账单。

上面的费用列得很细,就连祛疤膏的价格也写得清清楚楚,她付得起。

其实人家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要白送她什么。

是她自己先误会了。

脸上本来就肿着,这会儿更隐隐发热。

她把账单收好,声音低了些:“……谢谢。”

桑榑只应了一句:“不客气。”

等她把祛疤膏和药都重新收好,他这才起身:“走吧,带你去看老太太。”

商歌跟着他出去,才发现阿婆已经转到了新城人民医院,而且住的是一间单独的小套房。

比她刚才待的那间略简单一点,但整体格局差不多,床单、器械和墙角摆件上都印着人民医院的标志。

桑榑把病房钥匙交给她,又顺手给她介绍了主治医生和护士长。

交代完这些,他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提醒:“老太太以前的病历和片子,整理一份给我。”

商歌一愣:“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桑榑只丢下这一句,便转身走了。

商歌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发懵。

她给祝凯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做什么。

祝凯那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只含糊道自己明天可能来不了了。

商歌本来还想托他把阿婆从前的病历送来,既然这样,她只能自己回去拿。

陪阿婆吃过晚饭,又说了会儿话,见老人精神比白天好些,她心里才一点。

她甚至觉得事情也许还有转机,眼前的路亮堂了几分。

从医院出来,顺路在夜市买了两串关东煮,边走边吃。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

丁太太。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身边还跟着那个保镖,就是白天在病房里动手的那一个。

丁太太耳朵上缠着绷带,看样子伤得不轻。

商歌看见这一幕,心里先是一阵痛快。

活该。

可再多看两眼,她便觉出不对来。

两人之间,怎么看都不像主仆。

商歌脚步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退到广告牌后面,借着遮挡看过去。

只见那保镖手里端着一盒爆米花,亦步亦趋地跟在丁太太身侧。

丁太太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勾他的手指,时不时还用胳膊轻轻蹭他一下。

每蹭一下,那保镖就从盒子里捏一粒爆米花,喂到她嘴边。

夜色一遮,远远看去,倒像一对出来闲逛的情侣。

商歌看得愣了一下。

丁太太居然和自己的保镖搅在一起。

26失火

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声音调成静音,又飞快给祝凯发了条短信:

「你在哪儿?!有人堵在你家门口,千万别回去,也别让祝叔叔回去!」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没看见。

商歌缩在杂物间,一动不敢动,等了好一会儿,心里越来越急。

她这个位置太显眼了,只要一开门,外头那叁个汉子立刻就能发现她。

可再拖下去也不行。

桑榑那边还等着她送病历,现在都快七点了。

她正发愁,楼道里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上来的人走得慢,步子却很沉。

商歌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怀里抱着个看着挺沉的炉子,慢吞吞往上爬楼。

到了这一层,他把炉子往地上一放,抬手擦了擦汗。

堵在祝家门口的那叁个汉子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那人像是完全没察觉,只走到对面老太太家门前,抬手敲门,扬声道:“老太太,你家炉子修好了,给你送来了!”

屋里传来老太太隔着门的声音:“放门口吧!顺便拿点煤球,帮我把火生上!”

“好嘞!”

那小伙子应了一声,麻利地从角落里翻出几个纸壳子,点着以后塞进炉膛,开始生火。

他一会儿弯腰吹,一会儿拿扇子呼呼地扇,忙得像模像样。

那叁个汉子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竟也没再说话。

商歌正疑惑,下一秒,那小伙子嘴里念叨着”煤球呢煤球呢”,朝杂物间走了过来。

“吱呀”一声,门被他一下拉开。

杂物间狭窄得几乎没地方藏,商歌一双眼睛瞬间和他对上。

小伙子显然看见她了。

可他脸上连半点异样都没有,像什么都没看到,弯腰就从她脚边搬起叁块蜂窝煤,转身又“砰”地把门关上。

商歌还没反应过来,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紧接着,门缝里猛地窜进一片火光。

那小子把旁边比人还高的那堆纸箱点着了!

外头先是那几个汉子的骂声。

“卧槽,着火了!”

“尼玛还扇什么风!赶紧尼玛灭火啊!”那汉子指着旁边熊熊燃烧的纸壳子骂道。

小伙子也像刚反应过来,卧槽一声,手忙脚乱地拿扇子去扇。

可他越扇,火反而越旺。

短短几秒,火就顺着纸箱往上窜,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连带着墙皮都被烤得啪啪作响。

楼道里瞬间全是火光。

“老大!别管了,快跑啊!”

“着火啦!着火啦!”

楼上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尖叫,有小孩被吓得大哭,又立刻被大人拖着往楼下跑。

那叁个汉子见势不对,也顾不上堵人了。

为首那个骂了句脏话,捂着鼻子大吼一声:“撤!”

叁个人转头就往楼下冲。

直到脚步声跑远,杂物间的门才再一次被打开。

那小伙子探进半个身子,飞快说道:“他们走了,你快下去!”

商歌捂着口鼻,先看了一眼外头不断往上蹿的火,又看向他:“那你怎么办?”

小伙子挤进来,熟门熟路从角落里拎出一个灭火器:“我断后。”

火光把整个楼道映得通红,温度一下比一下高。

商歌盯着越来越大的火,咬了咬牙,从杂物间拖出另一个灭火器。

“不行。”她声音发哑,却很坚决,“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这儿。”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就别磨蹭。一起,朝出口方向!”

两人同时拔掉保险销,对着靠近出口那一段火势,一前一后开始灭火。

27失了定力

桑榑并不意外,只是合上病历,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框眼镜:“能。”

商歌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心里早有猜测。可真正听到这个答案,也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条件呢?”她抬眼看向桑榑。

这世上从来没有白来的好意。何况这样的医生、这样的资源。

但只要能让阿婆好起来,什么代价她都愿意付。

“如果我说,没有条件呢?”桑榑语气平平。

商歌淡淡笑了一下:“桑医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话不必绕。像您这样的人,本来和我毫无关系。现在这么费心费力,总不会真的是来做慈善的。”

桑榑轻轻“嗯”了一声:“条件是有。”

商歌盯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以后再告诉你。”

“什么?”商歌眉心一下拧了起来。

“还没想好。”桑榑答得从容。

商歌一时无言。

“哦对了,江子釿这段时间都不会回新城。”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他不在的时候,你替他去打扫一下屋子。”

商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冰凉的金属压在掌心,莫名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他还会回来吗?”她低声问。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桑榑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也许吧。”

那天晚上,她睡在老太太病房里的沙发上。

老太太白天受了惊,情况虽然稳定了,可夜里还是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到后半夜才慢慢睡过去。

等阿婆终于睡着,商歌才敢闭眼。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江子釿背对着她站在一片刺眼的光里,身影很高,很远。

她一声一声叫他,他却始终不回头。

她一下慌了,赶紧追上去,用力去推他。

谁知他直接被她推倒了。

下一秒,男人直直躺在地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没了气息。

商歌猛地惊醒。

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想给他打电话。

可屏幕亮起时,她才看清,已经是后半夜了。

这个时间,就算他没事,也该睡了。

商歌握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把手机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人不在眼前了,反倒越发惦记。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竟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索性不睡了,只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发呆。

与此同时,京城。

江家老宅灯火通明。

客厅里,江子釿已经来来回回转了不知多少圈,最后停在厨房门口,语气漫不经心:“徐妈,江部长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正在厨房忙活的徐妈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少爷,这我怎么会知道。老爷出门从来不跟我们交代这些。”

她顿了顿,又劝了一句:“少爷,您还是别折腾了。您也知道,老爷不松口,外头那些人不可能放您出去。”

江子釿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客厅。

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都是江家的人。他这些天试过跟他们说话,可那些人跟木头似的,半个字都不回应。

说白了,他现在就是被软禁了。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江部长发现他去了新城,紧接着一个电话把他骗回了京城。

如果不是牵扯到他母亲的事,他也不会一时失了分寸,轻易信了那个人的话。

可现在,这种近乎失控的看守,反而更让他确信——

新城一定藏着什么,是江部长绝不想让他碰到的。

所以他越发确定,必须回去。

而真正让他失了定力的,是今晚那则电视新闻。

新闻里说,新城一处廉租房突发火灾。

镜头扫过起火的楼道时,江子釿瞬间认了出来。

那正是祝凯家门口。

墙面被火熏得发黑,门口原本堆着的杂物已经烧成灰。

而就在镜头一晃而过的角落里,他看见了一顶极熟悉的帽子。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记者还在继续播报,说火势及时控制住了,目前暂未发现人员伤亡云云。

后面的话,江子釿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28婚礼?

安排妥当后,江子釿去敲书房旁边那间卧室的门。

门一开,出来的是个穿着球衣、手里还捏着机的少年。

“小叔?”江向晚抓了抓后脑勺,“怎么了?”

“向晚,想不想去hl实习?”

江子釿开口便是诱饵,语气平静,杀伤力却极强。

半小时后,江子釿顺利抱着江向晚出了宅子大门。

从大门到车边这一路,江向晚捂着肚子,眼白上翻,嘴里还吐着白沫,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看着痛苦得不行。

而江子釿,则是受江部长所托,要以最快速度把人送去医院。

两人一上车,江子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江子釿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头扫了他一眼。

“小叔,你看我像装的吗?”江向晚脸都涨红了,捂着肚子,脖颈上起了一片红疹。

江子釿目光一凛:“你碰花生了?”

“吃了一罐儿……”江向晚伸出一根手指头,说话有些短气,“你可得说话算话。下学期hl游戏部那个实习名额,你得给我留着。我为了正义都献身了,容易吗我。”

江子釿唇角轻轻一勾:“放心,小叔说到做到。”

车子一路疾驰,直接停在医院门口。

江子釿正要把人送进急诊,江向晚却摆了摆手:“小叔,我自己能行,你赶紧忙你的去。”

他眨了眨眼,嘴角还带着点欠欠的笑:“见到小婶婶,别忘了替我问好。”

“谁告诉你——”

“小叔。”江向晚拖长了声调,笑得狡黠,“你这么着急,不是为了女人,还能是为了什么?我可从来没见你这么不淡定过。”

说完,他抬起右手,并拢食指中指,甩了个敬礼,又从怀里摸出游戏机,慢悠悠朝急诊室走去。

江子釿看了他一眼,随即重新发动车子,径直往机场开。

天亮前,他顺利登上了飞往新城的航班。

后半夜,新城开始下雨。

起先只是细雨,后来越下越大,到了天明,已经成了泼天的暴雨。

新城排水一向落后。

不过几个小时,街上的积水已经漫到小腿。

路面几乎瘫住了,机场里的车出不去,外面的车也进不来。

江子釿被堵在新城唯一的机场,连出租车都叫不到。

他只好在候机楼找了家咖啡厅坐下,等雨停。

附近几桌人正闲聊,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后面,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新城变成今天这样,真是可惜了。”一个中年男人感叹,“我上大学那会儿,新城还拿过全国十佳城市呢。那时候天蓝得很,大家骑自行车,周末约着去叁井野炊……”

另一个人接话:“那都多少年前了,老魏。现在的新城,早就变天了。”

第叁个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啊,自从前任市长的女儿嫁进丁家,新城才算彻底烂下去的。”

第二个人赶紧去捂他的嘴:“你疯了?现在到处都是丁家的眼线,小心祸从口出!”

那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一个叁线小城的地头蛇,还真能一手遮天?”

“你傻不傻。”老魏压低声音骂他,“背后没点背景,谁敢这么横?”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这雨要再这么下,新城怕是真得淹成废墟了,干脆改名叫旧城算了。”

另一个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最近丁家倒是出了点事。丁大夫人刚死,留下个年纪还小的女儿。二夫人那边倒有个傻儿子,现在正忙着给那傻子找媳妇呢,估计是想赶紧弄出个大孙子来撑门面。”

“哪家的姑娘肯嫁给一个傻子?”

29你没长手?

商歌望着那男人离开的背影,耸了耸肩。

只要丁太太不来找她麻烦,她才懒得主动上前讨嫌。

外头还下着雨。

商歌从前台借了把伞,到医院旁边的粥铺买了叁份清淡的粥。

想到昨天桑榑对她说过的话,商歌决定去江子釿家里,打扫一下屋子。

他一直不在,屋里大概也落灰了。

回病房的半路上,商歌先拐去了一趟桑榑的办公室。

桑榑还在办公。

商歌把其中一份粥递给他,顺势问起阿婆手术的事。

“谢谢。”

桑榑倒没客气,像是真有些饿了,拆开粥盒,一边吃,一边和她说话。

“手术方案已经定下来了。”

“不过手术得在京城做。术前还有一个月左右的准备期,病人得提前过去。”

他说着抬眼看她:“你这边,没问题吧?”

商歌没想到事情会推进得这么快。

一听到“京城”两个字,她表情还是微微滞了一下。

桑榑看出了她的迟疑,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其实你不一定非得跟过去。我的团队完全能照顾病人。只是身边有熟人陪着,病人的心理状态会更稳定一些。”

再重的阴影,也抵不过阿婆的身体要紧。

商歌没多想,抬起头道:“您放心,桑医生,我会陪阿婆去京城。”

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件好事。

叁年都过去了。

就算再回京城一次,也未必真会撞见那些人。

只是回去一趟,又能怎么样?

这样一想,她心里倒松快了不少。

回到病房时,阿婆已经醒了,正有个小护士在给她换药。

阿婆一听商歌进门的声音,就知道她心情不错。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小歌?”

阿婆笑着问。

商歌坐到床边,反问她:“阿婆,想不想出去转转?”

阿婆摆摆手:“不用,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在这儿待着就好。”

商歌怔了一下。

她也没说自己要出去,阿婆却像早就知道似的。

不过她没有追问,只是俯下身抱住阿婆,低声告诉她,手术的事有着落了,有人愿意给她治病。

阿婆先是一愣,随后抬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阿婆高兴,阿婆真高兴。有小歌,是阿婆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遇见您,才是我的福气。”

商歌笑着,眼睛都弯起来了。

“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她又叮嘱了小护士几句,让对方帮忙照看着阿婆,这才出了医院,按着桑榑给的地址,去了江子釿的住处。

那地方离人民医院不算远,在西城一片安静的别墅区里。

商歌拿钥匙开门,又刷了门禁卡,进屋先脱掉沾满泥水的靴子,换上拖鞋。

鞋刚换好,一起身,她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西装皱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风尘仆仆。

与其说只是淋湿了,不如说是先掉进泥坑里滚了一圈,又顶着暴雨一路赶回来的。

“你掉泥坑里了?”

商歌一开口就是这句,随后赶紧把门拉大,让他进来。

江子釿显然也没想到她已经过来了,先是愣了半秒,随后才笑:“差不多。”

几周不见,她倒一点没变。

江子釿靠近了些,原本像是想抱她一下,可动作做到一半,还是停住了。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只低咳一声:“我先去洗个澡。”

商歌还没来得及多问,他就径直上了楼,进了浴室。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拿起清洁工具,准备顺手把屋子打扫一下。

30还清为止

沉中终究没压住那点八卦心,冒着惹恼的风险,还是把话问出了口。

“江总,那位小姐……到底是谁啊?”

“叫太太。”

江子釿唇角微微一勾,语气里倒是带了点难得的自得。

“太、太太?”

沉中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总裁什么时候瞒着他结婚了?

他竟然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江总,我跟了您十一年,结婚这种事居然都不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的事?”

他和江子釿名义上是上下属,实际上也算半个朋友。

当然,前提是他得长期单方面承受江子釿的冷脸、脾气和毫不留情的训斥。

“还记得我之前让你查过一个女人么?”

江子釿没直接回答,只淡淡抛出一句。

“记得啊。”沉中点头,“不过她的信息少得有点反常,像是有人故意替她抹掉了一样。新城这边能查到的,只有最近叁年的资料,再往前,就断了。挺奇怪的。”

“嗯。”

江子釿偏头朝厨房看了一眼,神色微沉。

“就是她。”

沉中先是愣住,随后脸色正经起来。

“江总,我还是得提醒您一句。”他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咱们这次来新城,是为了您母亲的事。这位小姐的背景既然查不清,就说明确实不简单。可她和我们的事未必有关,还是别分心在她身上太多。”

“你不觉得她很眼熟么?”

江子釿忽然问。

“没有啊。”

沉中挠了挠头,认真回想了一遍,还是一脸茫然。

江子釿没再说什么,神色却更沉了些。

片刻后,他换了个话题。

“丁家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一些。”

沉中立刻收起刚才那副八卦神情,规规矩矩地答。

“现在丁家明面上的主事人是丁建城,基本掌着新城这边的经济命脉。叁年前开始,丁家的收入结构就有些不干净,灰色部分不少,只是具体做到什么程度,外人很难摸透。”

“不过在新城,谁都知道丁家势大。虽说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可在这地方已经足够一手遮天。就连市局的人,见了他们,也得让叁分。还有,丁建城他母亲,听说是前任新城市长的女儿。”

江子釿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现在丁家内部挺乱的。”沉中继续往下说,“大夫人刚去世,剩下几个夫人都想趁机分一杯羹。不过目前最占上风的还是二夫人,因为她手里捏着丁家唯一的儿子。”

“她这个儿子,怎么样?”江子釿抬了下眼。

沉中不太明白总裁为什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但还是老老实实答。

“丁家这个儿子,新城这边都知道……他脑子有点问题。”

他说着抬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措辞已经尽量委婉。

“还有别的么?”江子釿的脸色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

沉中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索性一口气往下说完。

“还有,丁二夫人最近一直在给丁忘川找媳妇,外头传她是想赶紧弄出个孙子来,好替自己这一房争家产。”

“还有呢?”

江子釿语气很冷,让人后背发凉。

沉中头皮一麻,只能闭着眼继续交代。

“还有就是……昨天丁二夫人去了趟叁井医院,出来的时候耳朵上缝了叁针。”

江子釿这才低低“嗯”了一声,神色愈发若有所思。

“江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沉中试探着往后退了半步,“衣服我已经送过来了。”

江子釿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等沉中出去以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桑榑,帮我个忙。”

“把昨天下午叁井医院的监控发我。”

厨房里,商歌已经把饭做得差不多了。

冰箱里现成有些蔬菜和虾。

她先用虾头和蔬菜熬了一锅清鲜的高汤,再用高汤煮了面,盛出来以后铺上剥好的虾仁,撒一层细细的葱花,最后又给每碗都盖了个边缘煎得焦黄的太阳蛋。

一端上桌,香气就扑了出来。

让人看着便胃口大开。

等她把两碗面都端上餐桌时,江子釿也正好挂断电话。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便吃。

商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安安静静吃面。

31钱是哪儿来的

商歌攥紧拳头,快步冲进病房。

一进门,就看见丁太太正和小护士对峙。

小护士耐着性子劝:“丁太太,您这样擅自闯进别人的病房,是不合适的。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受打扰。”

丁太太却半点不让:“你知道我是谁吗?在新城,还没人敢拦我。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倒来教我规矩了?老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说你,就连这医院院长见了我,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商歌心里的火“腾”地蹿了上来,叁两步就走到丁太太跟前。

“你又想干什么?”她声音一下拔高。

丁太太一看见她,眉梢立刻挑了起来,倒不再为难小护士了,只抱着手臂站在那里。

“哟,商歌可算回来了。”

她说这话时,还特意朝病床那边看了一眼,分明是说给老太太听的。

商歌根本顾不上和她争,立刻快步走到阿婆床边,握住她的手:“阿婆,我回来了。你怎么样?她有没有欺负你?”

阿婆脸色有些沉,神情也不太对。

商歌以为她是身体又不舒服了,连忙要叫小护士过来看看。

阿婆却摆了摆手:“我没事。”

老太太少有这样明显的情绪。

可今天,她脸上分明带着几分不悦。

商歌心里顿时更恼。

看来丁太太刚才肯定没说什么好话,把老人气得不轻。

“小歌。”阿婆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个女人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老太太闭着眼靠在床头。

若不是知道实情,几乎看不出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平日里,商歌一直有意瞒着这件事。

老人看不见这件事,一旦让人知道,难免有人起坏心思,觉得她好欺负。

至少现在,不会有人当着阿婆的面做得那么难看。

可丁太太显然不在乎。

也是,以她在新城的地位,做什么都不需要顾忌。

商歌心里那股厌恶一下涌了上来。

可眼下,她又不能真把丁太太怎么样。

“阿婆,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商歌压着情绪,声音发紧。

她一直不愿意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让阿婆知道。

昨天病房里闹成那样,她都没提半句。

一是不想让阿婆担心,二是老太太现在的身体受不了刺激。

可丁太太偏偏一而再、再而叁地跑来找事,实在欺人太甚。

“你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阿婆缓缓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商歌一怔:“阿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阿婆皱着眉,脸色也不好看,“我住院这些钱,到底是哪儿来的?”

“钱当然是我赚的。”商歌心里隐隐一沉,已经猜到了几分,“阿婆,是不是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冷笑。

是丁太太。

“你赚的?”丁太太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就凭你那点收入,也配住得起这种vip套间?”

商歌身体一下僵住,转头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32认清自己的位置

“哎,那些东西,本来我是想给你留着当嫁妆的。”阿婆的语气缓了下来,人还是有些自责,“要不是我生了这个病,你也不会——”

“阿婆,车到山前必有路,都会熬过去的。”商歌不忍心听她继续说下去,打断了她。

她握紧阿婆的手,声音也放轻了:“阿婆,你放心,我也会好好的。”

阿婆这才慢慢安下心,在商歌的搀扶下重新躺回床上。

商歌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老太太这脾气,有时跟她真像,倔起来谁都劝不住。

可那位丁太太,叁天两头上门找事,实在烦人。

商歌把阿婆安顿好,再一回头,才发现丁太太已经不在病房里了。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按那人的性子,她以为还得再闹上一阵。

她忽然想起早上见到的那个男人。

丁建城。

丁太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点怕。

能让这样一个平日飞扬跋扈的人都收着脾气,那男人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商歌替阿婆把被角掖好,轻轻带上病房门,走到走廊上。

vip病房这一层本就安静,走廊里几乎见不到人影。

丁太太难道真就这么走了?

她起了疑。

正想去护士站问问,就听见落地窗那边的拐角后,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那地方是走廊的拐角,看不见人,只听得见声音。

商歌放轻脚步,慢慢朝那边走过去。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先响起的是男人的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你放心,到婚礼那天,我肯定让她出现。”丁太太答得很快,可紧接着语气透出几分不甘,“可是,建城,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得让川儿娶她?那个商歌,哪里配得上川儿?”

听到自己的名字,商歌脚下一顿,整个人僵了僵。

果然。

到了这一步,他们竟还没死心,还是惦记着把她嫁给那个傻子。

川儿。

她心里只觉得好笑。

至于“她配不上他”这种话,商歌简直懒得去想。

可丁太太问出的另一个问题,她却很在意。

为什么,偏偏非得是她?

她压下厌恶,屏住呼吸,继续听。

“这件事,你不必问太多。”丁建城语气很淡,“照我说的做就行。”

“可川儿是你唯一的儿子!”丁太太不甘心,声音压得发紧,“你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给他找个女人?他也是我孩子,我觉得这样不妥。”

她是在忍,可又不敢真对面前这个人发作。

丁建城嗤笑了一声。

“认清你自己的位置。”他开口时,声音仍旧不高,却冷得让人背后发凉,“丁太太这个位置,不是非你不可。”

这话一落,空气都静了。

丁建城已经从拐角那头走了出来。

商歌一直站着偷听,根本来不及躲,猝不及防和丁建城撞了个正着。

他的目光准确地扫了过来,像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那双眼里像淬了冰,冷得让人心口一紧。

商歌整个人僵住,瞬间忘了呼吸。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近,走廊里只剩皮鞋敲地面的声响。

可再细看,他眼里的那层冷意又像消失了,神情变得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但商歌很清楚,那不是错觉。

33没有人影

商歌这才猛地想起,自己脸上的药还没抹。

她平时穿得再旧,衣服再破,头发和脸总会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今天一整天兵荒马乱,她哪还顾得上这些。

顶着脸上那几道印子跑来跑去,见了那么多人,指不定背后都在笑她。

还有刚才那个气场骇人的男人,肯定也看见了她脸上的伤。

说不定,正是因为那几道血痕,他才多看了她一眼。

想到这里,商歌耳根都红了。

真是丢人。

江子釿站在她身侧,瞧着她那忽然泛红的脸,觉得她这反应莫名可爱。

他低低笑了一声:“走吧,药放哪儿了?回去上药。”

商歌难得没有顶嘴,甚至比他还急,转身就朝阿婆病房那边走。

江子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她今天没戴帽子,一头长发散在肩上,脚下踩着双小靴子,走路仍旧带着一股利落劲。

江子釿陷入沉思。

商歌这个人,是真的有气质。

新城这种地方的人未必看得出来,可他不一样。

他见过太多所谓上流社会的人,那些珠光宝气的名门千金,脸好看,身段也不差,可她们身上那种光鲜,往往是靠衣装、珠宝、家世堆出来的。

那种自信,也大多来源于出身和背景。

可商歌不是。

她穿着过时的衣裳,甚至衣角打着补丁,却盖不住身上那股劲儿。

不是衣服给她添色,而是她往那儿一站,衣服都跟着她有了光彩。

像骨头里自带的精神气儿。

江子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晚上。

那时他到底为什么被她吸引?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因为她身上这种与众不同的东西。

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落进眼,让人再也移不开视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

商歌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抹药。

江子釿随手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陪阿婆聊天。

病房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阿婆一和他说话,脸上就全是笑意,眼睛都弯了。

商歌抹着药,时不时插几句嘴,气氛意外地。

一个下午,就这么在说笑声里过去了。

阿婆的情况已经稳定,再观察两天差不多就能出院。

手术也有了盼头。

商歌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快过了。

就连窗外那场没完没了的阴雨,都没那么压抑了。

这一天她没再出去。

江子釿叫了外卖送到医院。

考虑到阿婆得吃清淡些,晚饭点了粥,还有叁菜一汤。

vip病房里有一张圆桌,江子釿又去隔壁借了两把椅子,和病房里的那把拼在一起,正好凑成叁个人吃饭。

阿婆这会儿已经能下地慢慢走了。

江子釿把饭菜一一摆上桌,叁个人就这么围着那张小圆桌,把晚饭吃了。

饭桌上,他给阿婆夹菜、盛粥,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惯了似的。

商歌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说说笑笑,忽然有些出神。

这种轻松又温热的气氛,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这样的时候,她还没有失去一切。

正想着,额头忽然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商歌回过神来。

34六子

今天要见的人,是沉中那边新联系上的,说自己知道当年他母亲那件事的内情。

是真是假,江子釿都得先见一面。

如果聊得顺利,他打算把人请回别墅,一边吃饭一边细谈。

所以今天出门,他刻意压低了动静。

没带沉中,也没开车,换了身休闲装和运动鞋,步行去了别墅区旁边那家咖啡厅。

他身形本就出挑,穿得越简单,越显得利落干净。

一路上,街边不少年轻姑娘都忍不住回头看他,有的还故意朝他抛媚眼。

江子釿对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刚过七点,花神咖啡厅才开门不久。

老板娘还趴在前台昏昏欲睡,店里空荡荡的。

江子釿进去,径直挑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等那位所谓的“目击者”露面。

没过多久,一个小男孩忽然朝他跑了过来。

“这个给你!”

小孩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想跑。

江子釿低头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伸手一把扣住那小孩的手臂:“谁让你送来的?”

小男孩被抓住,缩了一下脖子,拼命摇头。

“说。”江子釿声音冷了下去。

那小孩被他一吓,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江子釿听得太阳穴都开始发胀。

他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票子,塞到那孩子眼前:“拿去买糖。告诉叔叔,这纸条是谁给你的?”

小男孩一把抓过那一百块,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还是摇头:“那个叔叔不让我说。”

“你在消磨我的耐心。”江子釿沉下脸,一字一顿。

他扣着那孩子手臂的手不自觉加了力,小男孩立刻又疼得哇哇乱叫。

可就在这乱嚎的工夫里,他动作极快,手腕一翻,竟悄无声息地把那张一百块从掌心换到了自己口袋里。

江子釿全看见了。

他眯了眯眼,忽然松手,一把拎住那小孩后领,把人直接拎到旁边沙发座上。

“那个叔叔给了你多少钱?”他看着他,语气淡淡,“我出双倍。告诉我。”

说着,他又从钱夹里抽出五百块,扔到小男孩怀里。

果然,这回那小子眼睛都直了。

哭也不哭了,叫也不叫了,麻利得很,一把把钱塞进兜里。

他装模作样朝四周看了看,这才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个叔叔戴墨镜,个子很高,大概一米九,穿黑色运动衣,开一辆黑色奥迪,说话不是新城本地口音。”

说完,他仰头冲江子釿咧嘴一笑。

江子釿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可以啊你。”

这观察力,快赶上半个侦察兵了。

小男孩嘿嘿笑着,立刻得寸进尺,又把掌心摊开,语气学得像模像样:“既然老爷您满意,再赏点儿呗?”

“得寸进尺。”

江子釿抬手就把他的手拍开,拎着他的后衣领,直接把人从沙发上拽下来,让他滚。

那小子倒也识趣,没敢缠,踩着那双破得露脚趾的鞋就往门口溜。

“站住。”

江子釿忽然开口。

小男孩立刻停住,转身看他:“又怎么了?”

“今天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江子釿盯着他,“包括那个开奥迪的男人。听见没有?”

说着,他又往桌上放了一张一百块。

那孩子眼睛瞬间又亮了,跑回来一把把钱抓走,揣进兜里,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老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收好了钱,他还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脯道:“咱在道上混,讲究的就是个诚信!”

江子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爸妈呢?”

“天生天养~无父无母~”臭小子还唱上了。

可一抬头,见江子釿脸色不大好看,他立刻识相改口:“老爷您掏钱,我办事,您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别一口一个老爷。”江子釿皱了皱眉,随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立刻挺起胸脯:“我叫六子!土生土长的新城人!”

“六子。”江子釿看着他,语气沉下来,“现在回家。今天晚上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出门。记住没有?”

35趋利避害

商歌醒来以后,很快意识到,这间屋子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抓她的人显然早有准备。

没有桌椅,没有棍棒,没有碎玻璃,连个能藏身的角落都没有。

四面空荡,视野一览无余。

屋里阴冷得厉害,她下意识拢紧衣襟,一点点退到墙角,蜷缩下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两声,门开了。

一个男人单手端着餐盘走进来。他背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一句话没说,只把餐盘“咣当”一声搁到地上,随即转身就走。门很快又从外面锁上。

商歌看了眼地上的东西。

一碗水,一个冷馒头。

这时候她也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碰过。

她弯腰把馒头和水端起来,慢慢吃了。

应该是没下东西的。

如果对方真想让她死,她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吃完,商歌把碗放回地上,重新缩回墙边。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手机和随身的东西都不在身上,屋里又越来越冷。

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江子釿到废弃工厂门口时,刚好中午十二点。

天色阴亮,太阳悬在工厂高高的烟囱上方,光线惨淡,照得四周更加空旷。

沉中在外面等候。

江子釿独自下车,朝工厂里去。

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新城表面的平静,算是彻底撕开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已经坐不住了么。

江子釿唇角扯出一点冷笑。

他一向厌烦和这些人打交道,可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类人办事的效率反而最高。

灰白的围墙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旧场院。

风从空地上刮过去,卷起地上的灰。

江子釿一进去,就先扫视了一圈。

果然,院子左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和六子说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清楚,车里不会有人。

只看了一眼,径直朝院子中央那栋两层小楼走去。

这里表面像是早就废弃了,门窗旧得发灰,可一踏进去,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江子釿刚进门,就有两个壮汉上前拦住他,要搜身。

他一点也不意外,抬起双手,任他们搜。

他们如果不这么查,反倒不正常。

“没有枪。”其中一个搜完说道,顺手把江子釿的手机也收走了。

另外那人和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江总,路先生在楼上。”那人态度倒算恭敬,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江子釿淡淡道。

这地方废了很多年,地面却收拾得干净,一直有人打理。

照明还是旧式设备,灯光发黄,走廊里透着一股久无人气的阴冷。

电梯是后装的,很新,和这栋旧楼格格不入。

江子釿跟着那两人进了电梯,一路上到顶层。

顶层风很大。

电梯门一开,一阵寒风迎面扑来。

已经立冬了。

江子釿抬眼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栏杆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只是看清那人的瞬间,他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意外。

男人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轮椅正对着栏杆外的空地。

他头发花白,胡须修得整整齐齐,侧脸在惨白日光下冷硬如刀。

“路先生。”江子釿走上前,先打了招呼。

36我也是被抓来的

路先生这些年一直藏在暗处,东躲西避,早就过够了这种日子。

如果真能搭上hl,不仅生意能继续做,路子也能一点点洗白。

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新城很快就要乱了。”江子釿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路先生,您应该明白,hl会是赢的那一边。”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淡,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笃定。

只是他没有把另一半说出口。

会输的,是江氏。

路先生眼神微微一沉。

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不是池中之物。

他正要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咣,咣,咣。

像是有什么人在砸门。

在场几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楼梯口。

“这是怎么回事?”江子釿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

可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一个极不好的念头。

难道,这就是他们藏“货”的地方?

还真是巧。

找了这么久都没找着,偏偏今天撞上了。

“没事。”路先生神色只闪了一下,便又压了回去,“可能是狗饿了。”

他说完,转头吩咐手下:“去看看。”

“是,路先生。”

江子釿很识趣。

他知道,这种时候,他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正好。”江子釿笑了笑,抬手拦住准备下楼的人,“我也要走了,一起下去吧,省得再麻烦人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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