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最后的红印印
平安委屈道:“他说这簪子是他的,怎么可能嘛?”
五哥也点点头:“对呀,老人家,这簪子跟了我很久了。”
“令狐老先生,那簪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坐下慢慢说!别动气,气坏了身子。”赵长今急急劝道。
“这是我女儿的簪子,我亲手打打的,怎么会认错,该死的人贩子。”令狐老先生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说,众人惊诧,平安松了手,她是知道五哥有个不亲的三姐,赶紧上前去搀扶他坐下。
等他缓过来后,沈小棠才说道:“令狐老先生,这簪子是我三姐的东西,不过三姐确实是捡来的孩子,只是……”沈小棠欲言又止,看了看五哥,他早已泪流满面,单手滑着轮椅,出了刻道馆,平安同样难过,跟了上去。
老人拿着那枚簪子,反复摩擦着问:“只是什么,丫头,我找了这么多年,没有想到她离我这么近,我竟然找不到。”
“三姐她,很早之前就去世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是我大伯,在路边捡的孩子,后来……在山上放牛……摔……摔……断了腿脚……”沈小棠艰难地说出口。
“够了,别说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眼前年过半百的老人,把簪子捂放在额头间,哭着喊,沈小棠停下了说不出口的悲剧,要是老头知道,三姐是活活疼死的,他的崩溃,也会撕裂成粉末,那先该死的人贩子,天杀的人贩子,让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如此剜心绞痛,让沈小棠恨得有心无力。
“她脖子背后有一个这么大的红印印,她小时候,我还跟她开玩笑,我说,闺女,要是哪天咱走丢了,你就把脖子后面的红印印露出来,我就挨个儿……挨个儿地去看,只要看到你的红印印,我就知道是你,可是我找了那么多年,看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脖子后面有红印印,没有一个,没有一个,我找了那么多年,没有一个脖子后面有红印印的……”老人的眼泪,很咸很咸,他手里的银簪子,似乎下一秒就能被他眼泪融化,沈小棠痛苦极了,她不知道失去女儿,到底是什么感受,不过她知道心脏破碎的感觉,是什么滋味儿,她心脏疼的时候,会吐血,老头今日没吐血,也许他早已吐干了,此刻他的身体内,早已没有了血,只剩僵硬的,苍老的,即将爬满尸斑的身体。
两人就这么看着老头,伏在桌子上,捏着那枚银簪,嵌在肉里哭,谁也说不出那场久远的,大半生积累起来的痛苦,揉着多少绝望。
良久,老人伛着身子,爬起来,擦了擦没有往日那般精明又锐利的商人眼睛,将银簪捂在胸口道:“我女儿的坟……在哪儿,我想去接她回家。”
沈小棠一听他这话,愧疚得哑口无言,他的女儿至今还在白头崖上,一个没有碑的土包里,赵长今拍了拍她的背,替她回答道:“老先生,你找个时间,我带你去看看吧。”
“现在,就现在,我要去见我的女儿!”
“那,幸苦老先生,准备一下,山路不太好走。”
安排好刻道馆的事情后,赵长今开着车,带着沈小棠和老人,去了一趟老家,一路上三人沉默着,老头紧紧握着那枚银簪,从未放下过,沈小棠靠着车窗,看着他,车子摇晃着,连时间也被摇晃得年轻了许多,老头身上的干枯皮肤,也被摇晃得年轻起来,他是个年轻的父亲,手里同样摇晃的银簪,也好似去了过去很遥远的某一天,那天是个热闹非凡的日子,他们一家三口,去了一个热闹的集市,那有一年一度的踩高跷杂耍,有卖各种各样的农产品,小吃,布店,花店,银店,也有藏匿人群拐卖小孩的拍花子,一切看似平常,儿时的三姐被父母左右牵着,走在拥挤的大街,路过一家银匠店时,被门口摆放的民族服饰,给吸引了进去,一阵商量过后,年轻的父亲决定给心爱的妻子和女儿,各打造两枚簪子,夫妻俩自顾自的和店主说笑,贪玩的三姐,在银匠店门口,被人贩子用玩具给引走了,这简单的一走,走垮了妻子,她整日疯疯傻傻,最后没有等来女儿,年纪轻轻就吊死在自己家大门前,那棵一到深秋就红得像血的老枫树上,也让一蹶不振的父亲从年轻走到迟暮,他要找到贪玩的她,找到了一定要狠狠地责备她,他就这么从年轻到头发花白地找,孤独地找,拼命地扒开人群找,想要找到那后脖子,带有约定的红印印,只是,贪玩的她,同样也年纪轻轻的,带着残缺,躺进了无人知晓的黄土堆里,只留下一枚老旧的银簪,等待着人海里漂泊的老人,一直到今日,它才真正的物归原主。
黑夜里,老头伏在只有三棵枫树,作为标记的土包前,失声痛哭,沈小棠流着泪,靠在赵长今怀里,痛苦地说道:“三姐终于等到想等的人了,老头终于找到那抹红印印了,可是我好崩溃啊,我们只得到了痛苦,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放任痛苦。”
赵长今同样流着泪,看着老头咬着坟包上的土嚎叫,只能紧紧地搂着怀里的人,沈小棠抬头,盯着赵长今右眉骨上的那一抹红色,又幸运又难过地摸着它,:“它要是长在你的脖子后,该多好。”
“可是那样,就该你找不到我了。”
一夜过后,原本憔悴得不行的老人,更加枯瘦,他将一生积存的歉意,都留在了三姐的坟头,回去时,已不能走路,赵长今只好背着,轻飘飘即将散架的老人往回走,又疲惫地开着车回到了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