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节
第527节
这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零点对不对得上是一回事,可两个自守表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根子上还得看每个局部位上的欧拉因子。 只要小黑能告诉他,那几对函数的因子其实是一样的,那对关联重了就重了,根本算不上打架,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个东西。 可小黑的回答,又一次跟他想的,反着来。 【不一样呀。】 【小黑挨着位,一个一个比过了,个位上的因子,是错开的。】 【可就算这个位上不一样,那两份零点的对关联,照样能叠到一块儿去。】 欧拉因子不一样的两个东西,对关联却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李东比谁都清楚。 他那套判据的命门,就在这儿。 对关联一样,他便认定背后是同一个底层对象“。 认定了同一个底层对象,欧拉因子才该逐位对上。 这是一条从下往上、一环扣一环的链子。 可小黑现在告诉他,他的想法头一环就松了。 对关联一样,背后未必是同一个底层对象。 李东此时有些迷茫了。 这道坎,他自己埋头往前冲了这么久,竟一点都没察觉。 反倒是小黑县发现了。 不过李东也没有全信。 他起身把那族函数的参数、精度,还有那条该死的归类规矩,挂到了燕大数院那几台计算节点上。 他要自己跑一遍。 他就不信了。 节点跑得不快。 李东守在电脑前,从中午一直守到天黑,结果终于出来了。 李东先看对关联,那条曲线一出来,他心里先“咯噔”了一下――不是失望,恰恰是因为它太漂亮了。 漂亮得,跟他原先想的分毫不差。 在比从前宽出去好大一块的区间里,那条对关联曲线稳稳地贴着 GUE的预言往前走,该是|α|的地方是|α|,该压平的地方就压平,连个像样的毛刺都挑不出来。 这正是他要的东西。 由下往上的第一步,本该就在这里,迈得漂漂亮亮。 可正是这份漂亮,让他后脖颈一凉。 因为这条无可挑剔的曲线,对着小黑挑出来的那两族函数,是同时成立的。 两个欧拉因子不一样的东西,喂出来的,竟是同一条贴着 GUE的曲线。 小黑没算错。 错的,是他自己那条想当然的规矩。 李东靠在椅背上,忽然就想起了彭罗斯。 前些日子在研讨室,老头堵着他问的那个问题,他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 两座样子不同的山,凭什么就断定,它们的回音一定分得开?数值对到前一万项、前一百万项都严丝合缝,又凭什么担保,再往后的某一项,它们不会突然就分了岔? 那会儿他梗着脖子,回了句“这只是个技术问题”。 而现在,小黑把两座山的回音,原原本本地摆到了他面前。 一模一样。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技术问题。 那是地基。 李东在椅子上枯坐了很久。 朗兰兹那座大厦的轮廓,他分明已经看见了。 就在前头,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 可走到这儿,脚下却生生分出了两条路。 一条,是回头去把那道从有限区间到全实轴的鸿沟,老老实实用别的东西重新填实。 另一条,是干脆绕开它,另寻一个比对关联更刚硬的扣子,把整条推断链重新锁死。 两条路他都看得见。 可到底该往哪边迈第一脚,他一时竟拿不准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李东几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不去办公室,也不开会,整日把自己关在那套两居室里,对着满桌的草稿纸发呆。 他试过往对关联里再添一层,去量三个、四个零点之间的牵扯,指望用更高阶的相关,把那两座长得不一样的山分开。 可在他算得动的那段区间里,连这些更细的回音,也还是叠在一起的。 他也试过彭罗斯那条最稳的老路,回到迹公式上去,一步一步把收敛性算死。 可那座山实在太重,他刚搬动一角,整个人就被压得喘不上气。 那种闭着眼就能看见整幅画面、再回过头把式子一点一点凑出来的感觉,这阵子,竟离他越来越远了。 期间,彭罗斯那条线的数据也跑完了。 老头用他那套 lcalc,从代数侧把同一族函数交叉验了一遍,兴冲冲地想找李东碰个头,把两边的结果对一对。 李东却把他给推了。 【彭罗斯教授,您先按您自己的路往下走,我这边……还有点东西,没想明白。】 彭罗斯收到消息后,也没催他。 他明白,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 它要么不来,要来,就在某个谁也料不到的一瞬间,自己冒出来。 …… 就在李东对着那两条岔路犯迷糊的这阵子,外头的水,也悄没声地浑了起来。 不知从哪儿先起的头,网上冒出来一条小道消息。 说是明年七月那届国际数学家大会,菲尔兹奖,怕是要与李东无缘了。 理由也是现成的。 不久前那封要求把大会从美国迁出去的联名请愿书,李东也签了名。 可那枚菲尔兹奖章,偏偏是要在大会现场颁的。 这消息越传越真,到后来,连替补的人选都被人给扒了出来。 埃利亚斯・韦伯。 普林斯顿那位三十出头就坐上正教授的年轻人,前阵子刚把一篇 GL(3)的弱化判据,挂上了《数学年刊》。 紧接着,几位名校的教授也先后出来发了话。 麻省理工的一位解析数论教授,在一次访谈里慢悠悠地说,数学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它没有国别,没有肤色,一条定理在费城成立,挪到天涯海角,也照样成立。 斯坦福的一位老教授,话说得更直接些。 他说有些人,一边享受着这门学问超然物外的好名声,一边又想拿政治那套去框住一场纯粹的学术盛会,这本身,就是给数学硬生生画上了一道国界。 芝加哥大学一位做代数几何的教授没有点名,话却说得最阴。 他说,一门学问真正的脊梁,从来不是某一个天才,而是一代又一代肯把路修给后人走的人。 可偏偏有些人,自己提了猜想,转头又拦着旁人去证,如今再来掺和这种该不该划国界的事……这样的人,配不配得起那枚奖章,他持保留意见。 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就这么往李东头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