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新的邀请
网球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在温树脚下的场地里,弹起来的时候带着强烈的上旋,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任何球都别想从我头顶上飞过!”对面的高中生落回地面,球拍扛在肩上,笑容张扬得毫不客气。
旁边的小搭档朝温树喊:“没用的啦,对上杜杜打高球是没用的!”
杜杜。温树攥紧球拍,看着对面那张笑得灿烂的脸。高球,不行吗。
温树不是个死脑筋的人,开始更多地使用平击和切削,把球路压得越来越低。但那个叫杜杜的高中生反应很快,底线覆盖范围也大,无论温树怎么变化,他总能跑到位置。比分交替上升,两个人的小搭档渐渐都变成了摆设,他们根本插不上手。
两个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场外,围观场地里的两个人比赛。
4-4。5-5。6-6。
温树的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他的体能比三个月前差了一截,但那种久违的兴奋感,让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些他这三个月来没时间去想的东西,现在一股脑地涌上来。
温树的手腕在触球时做了一个微妙的转动,网球被高高击起,几乎融进了午后刺眼的阳光里。杜杜抬头看去,阳光下意识让他眯起眼睛。那颗黄色的小球在太阳的位置变成一个白色的剪影,阳光太烈,完全吞没了球的轮廓。
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等他反应过来,偏过头避开直射的阳光再去找球的时候,网球已经在他身后落地。
温树站在底线后面,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臂还保持着挥拍后的姿势。他把球拍慢慢放下来,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纽约冬天清冷的空气,然后痛痛快快地伸了一个懒腰,脊背的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
这些日子闷在胸口的那团东西,终于散了一些。
“Bravo.”
鼓掌声从旁边响起。
温树侧头看去。围网外面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金发男生,看身高都是高中生。鼓掌的是站在前面的那个人,气质沉稳。他身后那个男生看起来更为活泼,正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温树。
为首的男生从围网的开口处走进来,他比温树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温树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个礼貌而真诚的笑容,他伸出手:“我是拉尔夫·莱因哈特,同样是热爱网球的选手。”
温树抬头看着这个人。他听过这个名字,在父亲偶尔提起的美国商业伙伴的闲谈里,莱因哈特这个姓氏不算陌生。和网球有关一点,则是美国U-17代表队的队长。他不知道莱因哈特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不起眼的社区球场旁边,也不确定对方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但这些问题可以以后再想。现在,他刚刚打完了一场让他痛快的比赛,心情比这三个月来的任何时候都要好。他伸出手,握住了莱因哈特的手。
“埃洛温·格里菲斯。”温树说出了那个属于美国身份的名字。
杜杜从对面走过来,朝莱因哈特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温树:“你住在这附近吗?我之前没见过你。你的网球很不错嘛,尤其是最后那一球——怎么打的?太阳太大了我什么都没看清。”
“我被你扣杀的次数更多。”温树客观地评价,而且那一招说到底也不过是高过杜杜跳跃高度的高球,再打出来一次大概就会被破解。
莱因哈特偏过头,对身后的男生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温树没听清。然后那个蓬松金发的男生就几步跳过来,朝他伸出手:“我是奇柯·巴连廷!我可以跟你打一场吗?”
温树看了看自己的手,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比赛,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体能也差不多见底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奇柯的打法和杜杜完全不同。杜杜的网球是建立在身体能力上的——弹跳力、爆发力、底线覆盖范围。奇柯则更加微妙,球路变化自如,每一分似乎都有点运气的成分。
6-4。
奇柯站在球场上,看着记分牌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温树,眼睛里带着一种新鲜的惊奇:“你赢了?”
“怎么了?”温树接过杜杜扔来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平时都是我这样赢别人,”奇柯跑到他面前,“以6-4的成绩,不过看来你比我更好运嘛。”
“运气,是掌握在……”
奇柯接上他的话:“自己手里的。”
奇柯揽住温树的肩膀,朝莱因哈特喊:“拉尔夫!这个小孩太有趣了,我们把他带回训练营吧!”
“奇柯。”莱因哈特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喊住了奇柯。他看向温树,带着探究,“你之前有在美国打过比赛吗?以你的水平,如果参加过任何正式赛事,我应该会听说过。”
“……没有。”温树说。
莱因哈特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温树意外的话:“我们明天还会来这里打球,如果你有空的话,欢迎再来,我很希望能和你有一场比赛。”
温树没说来或不来,只是和三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天晚上,格里菲斯先生在书房里批文件。台灯的光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亮,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他把钢笔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然后才放下杯子,轻轻移开椅子站起来。
身后通向存放大量书籍的门开了一条缝。猫屋敷温树踮着脚尖,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书架顶上的那摞文件夹。
格里菲斯站在门内,看着自己的儿子做贼似得来偷学习资料。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温树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格里菲斯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眉毛极其缓慢地往上抬了抬。
然后他伸手,揪住了温树的后领。
“爸——”
话没说完,格里菲斯凭借身高优势把儿子拎离了地面,提着温树走到书房门外,轻轻一甩,温树踉跄了两步站稳在走廊上。书房门在眼前干脆利落地合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温树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靠在门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觉得郁闷。
白天打了一整天的网球,好不容易把胸口那团闷气散掉,现在又被另一种郁闷堵了回来。不能学习的焦虑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他坐立难安。
他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想尽快完成学业,尽快达到家人的要求,证明自己配得上格里菲斯和猫屋敷这两个姓氏所承载的重量。从他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将承载着什么,母亲的家族在日本有着深厚的根基,父亲的家族在欧洲和美国开枝散叶。
他是唯一的继承人选。他从小就被这样告知,也从小就在为此做准备。他擅长所有该擅长的事,学东西比别人快,做事情比别人好,几乎没有让父母操过任何心。所以他不明白,这一次为什么不行。
门内,格里菲斯站在门后面,没有立刻走回书桌,听着门外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动静。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并不明显的皱纹照出来。他确实不再年轻了,但身板依然硬朗。
格里菲斯难得在反思,自己这些年辗转于各大洲之间很少在家,温树从小就一个人在神奈川长大,可自己当年也是在差不多的年纪开始接触家族业务,他的父亲对他比他对温树更严厉,那时候的他却是激烈地抵抗家族的禁锢。
但他的儿子已经累倒了,刚刚出院,还在惦记着那些该死的文件夹。
他终于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过急切。格里菲斯家族需要一个继承人,但他的身体还撑得住,他从未遗忘健身保养,再在这个位子上坐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都没有问题。
而他的孩子尚年幼,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应该被剥夺所有和朋友相处的时间,独自坐在公寓里面对一堆成年人都觉得艰涩的教材。
那些文件最终看不进去了,格里菲斯推开门,发现温树蜷缩在门边,呼吸均匀而绵长。
温树之前积攒的疲惫还没有完全休息好,又在球场上打了一下午的球,体力早就透支了。本想偷偷拿回课业回到公寓,结果被抓住扔出来之后靠在这里,只是想坐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就被厚重的困意拖进了睡眠。
格里菲斯弯下腰。这个动作他做得不太熟练,他把手从温树的膝弯和后背穿过,将这个孩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温树比他想象中轻,轻得让他眉头皱了一下。这孩子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格里菲斯在床边站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那盆从神奈川带来的小花。在离开时,格里菲斯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封口用火漆印着美国网球协会的标志,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U17美国代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