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生我父母,活我崔公(八)
崔岘这一卦,堪称神来一笔。
元者善之长,亨者嘉之会,利者义之和,贞者事之干。
今日。
万民以血肉为堤、以肝胆为石——元也;
万众一心,共疏洪水——亨也;
欲活一城之命——利也;
锲而不舍,死战不退——贞也。
四德皆备,天道在躬。
非天赐命,乃人自命。
自强者——
天从之!
换句话说,这一次,老天,选择站到了我们这边!
连无数后世史学家们,每每读到此处,都忍不住搁笔惊叹:“以人心代天意,以活城证乾元。开封一卦,千年未有。”
更别提在场亲眼目睹崔岘卜卦的人们。
那种震撼,直击内心深处!
许奕之拨开人群走过去,激动看着地下三枚铜钱,又目光炽热看向山长。
他哆嗦着,想落笔写点什么,但连笔都握不住。
最后。
许奕之索性放弃书写,颤声嘶吼道:
“三枚铜钱,画地为天。卦开乾元,人代天言。非天赐卦,乃卦代天。崔子一笔,定鼎安澜!”
这谁能受得了?
人群霎时沸腾,热血齐涌。
无数道敬畏、感激、孺慕、激荡的视线,齐刷刷看向崔岘。
少年山长立于风雨中,衣袍翻飞,恍若先古圣贤!
大概……这就是人格魅力?
以谎言唤万民之血勇,以卦象聚群贤之肝胆。
清者不疑,浊者不悔。
皆愿随其蹈洪流、赴生死。
罢了!
没有退路了!
既然天意如此,那就——
陪你疯一把!
道子朱葛易站了出来。
这位超然脱俗、秉承坐观云起的年轻道人,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卦象。
而后抬头看向崔岘,声音中带着决绝:“山长,我观天象,暴雨不会停歇,且很有可能愈下愈大。”
“雨不停,合龙口石笼粘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想效仿《淮南子》残篇遗墨,焚石止雨。”
“开封城外,西北上游五里处,有片枯滩。地势高悬,四面无遮,是烧烟唯一的地方。”
嘶!
倒抽冷气声四起。
又疯了一个!
道家敬天,敬的是天道运行、四时有序、万物自然。
身为道子,朱葛易这是打算以人力,预天时!
这跟背叛道统有何区别?
而且城外浊浪滔天,此时出城,跟取死有何异?
他身后,一群道人们脸色发白,想要开口阻拦。
但,却听朱葛易说道:“祖师爷若要罚,弟子受着。现在,活命要紧!”
他话音落下。
道人们压下慌乱,毅然响应号召。
“道子去,我们便去!”
“活命要紧,祖师爷怪罪,弟子们一起扛!”
这一幕,看的在场无数人神情动容。
崔岘和朱葛易对视片刻,随后说道:“同为治水人,不说珍重。等你回来,一起喝酒。”
说到这里。
他忽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一个道士,能喝酒吗?”
……绝了。
哪怕此刻情况紧急,朱葛易还是没忍住笑了。
他潇洒一甩道袍,竟罕见流露出三分痞气:“祖师爷都违了,害怕喝酒?”
两位少年人在风雨中对视片刻,而后都笑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今日,我们谋的是同一座城。
那自然有理由约一顿酒。
喝了酒……就是朋友!
一炷香时间过后。
数百道人背着柴火、桐油,乘坐数十艘小舟,在无数惊呼声中下水,逆着黄水摇摇欲坠出发。
“疯了!外面黄水翻滚,这是要去哪儿?”
“是道爷们要去枯滩烧烟止雨!”
“什么?雨怎么烧?”
震惊声四起。
但没人能说得明白。
船已经没入雨幕,浪头砸下来,船身猛地倾斜,又挣扎着浮起。
朱葛易立于船头,逆洪而上。
他抱紧怀中湿柴,仰头望天。
雨水灌进嘴里,他吼出声:“不肖弟子朱葛易,今日逆天叛道,以火焚雨!”
“求祖师爷庇佑!”
“城活了,弟子甘受万劫!”
船没入雨幕,吼声被风撕碎。
城内的人沉默着,看着那些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
有人狠狠抹了一把脸。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道子一叶逆浪,满城百舸争流。
继不知情的百姓们发疯后。
百家天骄、官员、读书人们,开封仅剩的最后一批清醒者们,也跟着疯了!
墨七深深看了一眼崔岘,忽地说道:“山长,既是喝酒,回头带我一个!”
“墨家弟子听令,随我一起,砍竹编排,凿石装笼!”
嘶!
听到这话,旁人尚且不明白其中意思。
墨家弟子们齐齐色变。
但只是片刻犹豫后,他们齐齐扯掉衣衫,光着膀子应声:“是!”
于无数呆滞视线注视中。
墨家弟子分成两队,一队砍竹编排,一队凿石装笼。
排长三丈,宽一丈,竹篾交叉编织,每排压五个石笼,铁链串联。
第一排沉下去,被水冲歪。
惊呼声四起。
墨七悍然跳上排面,用铁钎钉进河底,钉不下去就用身体压。
水没到胸口,浪打过来,他咬着牙纹丝不动。
噗通!
噗通!
其余墨家汉子,先后跳了下去。
第二排沉下,铁链绷直,两排互相拉扯,稳住。
第三排、第四排……九排连环,如龙锁江。
死死卡在城门缺口处。